林盈的困境
祁默没回头,但他知道那辆车在跟着他。
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小卖部和麻将馆。麻将声从窗户里传出来,混着女人的笑声。他穿过巷子,从另一头出来,是条更小的路,没有路灯。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站在黑暗里等了五分钟,确定没人跟上来,才绕了个大圈回到自己租的公寓。
公寓在五楼,没有电梯。他一层一层走上去,在四楼拐角处停下来——他家门口的脚垫被人动过,本来压着的一个角翘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慢慢走近。门上没有撬痕,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抽出来,就着楼道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再查了。”
和短信一样的字迹,一样的语气。
他打开门,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人进来过。他把所有抽屉都打开看了看,东西没少,但明显被翻动过。他的电脑还在,开机之后检查了一遍,文件也都在。
对方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警告他的。
祁默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他想起林盈那张泡白的脸,想起他母亲还躺在医院里等儿子回家。
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短信:“明天我去医院。”
老周没有回。
***
第二天早上七点,祁默在刑警队门口等到了王警官。王警官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睛下面的青黑像是又深了一层。
“昨晚没睡?”祁默问。
“睡得着才怪。”王警官上了车,发动引擎,“林盈的妈叫李桂芬,在仁和医院透析。咱们得快点,她早上八点要做透析,去晚了就堵在病房了。”
祁默心里一动。仁和医院。老周说的那家医院,方世宏投的那个。
“她一直在仁和透析?”
“对,一年多了。”王警官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祁默看着窗外,“开车吧。”
***
仁和医院在城东新区,一栋二十层的现代化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停着几辆豪车,有司机站在车旁抽烟。祁默跟着王警官穿过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香水味,有些刺鼻。
透析室在八楼。电梯门开的时候,祁默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瘦得像一张纸。她正朝电梯这边张望,看见王警官的警服,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变成了惊恐。
“请问,是李桂芬吗?”王警官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祁默赶紧上前扶住她,把她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手冰凉,骨头硌得人手疼。
“我儿子呢?”李桂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这几天都没给我打电话,我打过去也打不通。他说去外地打工,赚大钱,让我别担心。他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
王警官蹲下来,看着她:“阿姨,林盈他……出事了。”
李桂芬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祁默把一张照片递给她。那是林盈活着时候的照片,穿着蓝色工装,站在餐馆门口。
李桂芬接过照片,手指颤抖着抚摸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照片上,洇开了。
“他走了。”她终于哭出声来,“他走了,我怎么办?他还说要给我换肾,说找到办法了,让我再等等……”
祁默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办法?”
李桂芬抬起头,眼神空洞:“他不肯说,就说认识了一个老板,愿意帮他。让我别问,说以后就知道了。”
“什么老板?”
“他没说。”李桂芬又低下头,看着照片,“他那天特别高兴,说妈,你的病有救了。我说你别干傻事,他说不会的,让我放心。”
祁默和王警官对视一眼。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说去外地,赚了钱就回来。”李桂芬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他没回来。我知道,我知道他出事了……”
祁默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医院的后院,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苍白的脸上。
他转过身,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披肩,穿着白大褂,正看着这边。
他们的目光对上,那个女人立刻转身走了。
祁默愣了一下,快步追过去。拐过走廊,已经看不见人影。他顺着方向走了几步,看见一扇门在轻轻晃动。
他推开门,是楼梯间。脚步声从下面传来,越来越远。
***
“怎么了?”王警官追上来。
“刚才有人在这。”祁默说,“穿白大褂的,一直在看咱们。”
王警官皱眉:“医院里穿白大褂的多了。”
“不一样。”祁默摇摇头,“她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
两人回到透析室门口,李桂芬还坐在椅子上,旁边多了个护士在安慰她。护士看见警察,走过来低声说:“病人需要休息,你们有什么问题下次再来吧。”
王警官点点头,把名片递给李桂芬:“阿姨,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桂芬攥着名片,眼泪又流下来。
***
走出住院部,祁默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王警官站在旁边,也点了一根。
“你觉得那个老板是谁?”
祁默吐出一口烟:“不知道。但林盈两个月前忽然有了十几万,这笔钱哪来的?”
“也许真是卖肾的钱。”王警官说,“很多贫困的人走投无路,会卖一个肾。能拿到十几万。”
“那他的肾呢?”祁默看着他,“如果他自己卖了一个肾,为什么最后两个都没了?”
王警官沉默了。
“还有,”祁默把烟头摁灭,“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你说是哪?”
“仁和医院。”王警官说,“手机信号最后定位在地下室附近。但地下室是设备层,一般人进不去。”
“一般人进不去。”祁默重复了一遍,“那什么人能进去?”
王警官正要说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祁记者。”
祁默转过身。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我们老板想见您。”
“你们老板是谁?”
“方世宏先生。”
祁默心里一震。他看了王警官一眼,王警官的表情也很意外。
“有什么事?”
“老板说,关于您正在查的案子,他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中年男人微微侧身,“请。”
祁默想了想,跟了上去。王警官想拦,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
顶层是VIP病房,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中年男人把他带到一扇门前,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
“祁记者,请。”
病房很大,像个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阳光铺满整个房间。病床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病号服,盖着薄毯,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锐利。
“祁记者,请坐。”方世宏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老李,倒茶。”
祁默坐下来,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晋阳首富,房地产大亨,现在转型医疗。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份病历,封面写着“方世宏”三个字。
“你生病了?”
方世宏笑了笑:“尿毒症,晚期。等肾源等了半年了。”
祁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坐吧,别紧张。”方世宏摆摆手,“我知道你在查那个河滩的案子,也知道你昨天收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信息。我今天请你来,是想告诉你,那些信息和我无关。”
“那和谁有关?”
方世宏看着他,没说话。老李端来一杯茶,放在祁默面前。
“仁和医院是我的产业。”方世宏说,“我花了很多钱,请了很多专家,想把这家医院做成全省最好的。器官移植是我的重点方向,所以我对这方面特别敏感。”
祁默端起茶杯,没喝。
“林盈的母亲在我们医院透析,这我知道。”方世宏接着说,“林盈本人也来过几次,我也知道。但我不知道他后来出事了。今天请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愿意配合警方调查,包括开放医院的所有手术记录,提供所有手术室的监控。”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我的医院背上黑锅。”方世宏的声音沉下来,“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干这种事,这是打我的脸。”
祁默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深浅。
“你有什么线索?”
方世宏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但如果你查到什么,可以直接来找我。”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祁默接过名片,站起来。
“谢谢方总。”
“不送。”
***
祁默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刚才方世宏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配合的姿态,又撇清了自己的关系。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刚才在走廊里偷看他的那个年轻女人。她已经脱了白大褂,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下来,显得很年轻。
祁默走进电梯,她没动。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你是谁?”祁默问。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电梯降到十五楼,她忽然开口:“别相信我父亲说的任何话。”
祁默一愣。
电梯门打开,她快步走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祁默想追,但电梯门又关上了。他拼命按开门键,等门再打开,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警官的电话。
“王警官,帮我查一下方世宏的家庭成员,特别是他有没有女儿。”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梯口,心跳得很快。
那个年轻女人,是方世宏的女儿。
***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快黑了。祁默站在台阶上,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方世宏的坦诚,他女儿的神秘警告,还有林盈母亲的话——认识了一个老板。
手机响了,是王警官。
“查到了。方世宏有一个女儿,叫方琪,二十七岁,在仁和医院当医生,肾内科。”
肾内科。祁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还有,”王警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林盈的手机定位,最后出现的地方,我找人核实了,不是地下室。”
“那是哪?”
“是手术室那一层。九楼。”
祁默抬头看着仁和医院的大楼。夜幕降临,窗户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九楼,手术室。
“还有一件事。”王警官说,“林盈失踪前两天,有人看到他和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在医院旁边的咖啡馆。”
“什么样的女人?”
“长发,很年轻,说是像医生。”
祁默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起方琪那张脸。如果林盈失踪前见过的人是她……
他正准备说话,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三十岁左右,眉眼和方世宏很像。
“祁记者,上车聊聊?”
“你是谁?”
“方扬,方世宏的儿子。”年轻男人笑了笑,“听说你今天见了我父亲,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说。”
祁默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驶入夜色。
方扬开着车,没说话。祁默看着窗外,路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
“我父亲是个好人。”方扬忽然开口,“但他太相信别人了。医院里的事,很多他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方扬看了他一眼:“器官移植这一块,水很深。有供体,有受体,有中介,有医生。我父亲只负责投钱,具体的事,他不过问。”
“那谁在管?”
方扬笑了笑,没回答。车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
“到了。”他说,“上去坐坐?我办公室在十九楼。”
祁默下了车,看着这栋楼。写字楼很新,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光。楼顶有几个大字:方氏集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盈的手机定位最后出现在手术室那一层。而仁和医院的手术室,九楼。
他掏出手机想给王警官发个消息,却发现手机没信号。
他抬起头,方扬正站在楼门口看着他,脸上带着微笑。
“祁记者,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