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证词
仁和医院的VIP病房在十五楼,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祁默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王浩的病房门半开着,两个警察守在门口,是老周安排的。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王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盯着天花板。他醒过来已经六个小时了,一句话都没说。
祁默推门进去。王浩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我叫祁默,是记者。”他在床边坐下,“你还好吗?”
王浩没说话。
“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可怕的事。但你现在安全了,外面有警察守着,没人能伤害你。”
王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林盈呢?”
祁默沉默了几秒。
“他死了。”
王浩的眼睛闭上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我答应过他的。”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答应过他要照顾他妈。”
祁默的心里一酸。
“你知道是谁把你抓去的吗?”
王浩摇摇头。
“三天前,有人来工棚找我,说有个高薪工作,一天五百,搬运货物。我跟他们去了,上了一辆面包车。然后有人给我一瓶水,我喝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祁默。
“他们想干什么?”
祁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他们想摘你的肾。”
王浩的脸白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配型。”祁默说,“你和林盈的配型一样,和林盈母亲的配型也一样。他们想用你的肾救林盈的母亲。”
王浩愣住了。
“林盈的母亲?”
“对。她叫李桂芬,尿毒症晚期,在仁和医院透析。”
王浩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林盈说过他妈。”他说,“他说他妈身体不好,他要赚钱给她治病。他说他找到办法了,很快就能凑够钱。”
祁默看着他。
“他跟你提过是什么办法吗?”
王浩摇摇头:“他不肯说。就说是个大老板,愿意帮他。”
祁默的脑海里闪过方扬的脸。大老板。方扬确实是“大老板”。
“林盈失踪那天,他在哪?”
王浩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天我们一起吃的午饭。他说下午要去见一个人,签个合同。签完就有钱了。”
“见谁?”
“他没说。但我看见他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
祁默的心跳加速。
“你还记得车牌吗?”
王浩摇摇头:“没看清。但车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东西,一个小葫芦,红色的。”
红色的葫芦。祁默记在心里。
***
从病房出来,祁默看见老周站在走廊尽头,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看守所那边传来的消息。”老周压低声音,“方扬要见你。”
祁默一愣:“见我?”
“对。他说有重要的事,只跟你说。”
***
看守所的会见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惨白的涂料。祁默坐在一边,等着。几分钟后,方扬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橙色的马甲,头发剃短了,脸上没了之前的光鲜。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祁记者,又见面了。”他在对面坐下,手铐放在桌上,“谢谢你肯来。”
祁默没说话。
方扬笑了笑:“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林盈的遗体。”方扬说,“你们找到了,对吧?”
祁默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找到的不是全部。”方扬的身体前倾,“林盈的遗体上,少了一样东西。”
祁默的心一紧。
“什么东西?”
“他的眼角膜。”方扬笑了,“你们没发现吗?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下面,是空的。”
祁默的脑海里闪过冷库里林盈的那张脸。他当时太紧张,没有仔细看。但方扬说得对,林盈的眼睛是闭着的,他以为只是尸体的自然状态。
“眼角膜去哪了?”
“卖了。”方扬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富豪,等角膜等了两年。出价一百万。”
祁默的拳头攥紧了。
“你……”
“别激动。”方扬摆摆手,“我来找你,不是让你骂我的。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李桂芬。”方扬说,“林盈的母亲。她的配型已经找到了,就是那个王浩。只要王浩愿意捐一个肾,她就能活。”
祁默盯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王浩不愿意,对吧?”方扬继续说,“他凭什么要捐?他跟林盈只是工友,又不是亲戚。没好处的事,谁干?”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可以让王浩愿意。”方扬靠在椅背上,“我的人在外面,还有钱。我可以给王浩一笔钱,让他自愿签协议。这样李桂芬就能活,林盈也能瞑目。”
“然后呢?”
“然后你放过我。”方扬看着他,“别再查了。林盈的事,到此为止。”
祁默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会同意?”
方扬笑了:“你会的。因为你想救李桂芬。王浩是她唯一的希望。没有王浩的肾,她活不过三个月。”
祁默站起来,转身就走。
“祁记者!”方扬在后面喊,“你好好想想!李桂芬的命,在你手里!”
祁默没有回头。
***
从看守所出来,祁默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天阴着,像是要下雪。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方扬说得对。李桂芬需要肾,王浩是唯一配型的人。但王浩凭什么要捐?他没有义务。方扬可以用钱买通他,但那还是交易,和器官买卖有什么区别?
手机响了,是王浩。
“祁记者,你能来一趟吗?我有事跟你说。”
***
王浩坐在病床上,面前放着一张纸。祁默走近一看,是一份器官捐献协议。
“他们来找过你了?”
王浩点点头:“刚才有人送来的。说只要我签字,就给我五十万。”
祁默看着那份协议,和之前林盈签的一模一样。
“你签了吗?”
王浩摇摇头:“我想问问你。”
祁默在他床边坐下。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王浩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林盈是我兄弟。”他说,“我们一块儿来城里打工,一块儿租房子,一块儿吃饭。他说他妈病了,我就把我攒的钱借给他。他说他会还,我说不用。”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死了。他的肾救了他妈。如果我的肾也能救他妈,我愿意。”
祁默的心一颤。
“但你考虑清楚。摘一个肾,对身体有影响。你以后怎么办?”
王浩苦笑一下:“我本来也没什么以后。打工,攒钱,回家娶媳妇。五十万,够我娶媳妇了。”
他看着祁默。
“祁记者,你说我该签吗?”
祁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不要签,这是方扬的圈套。但李桂芬的命,真的就靠这颗肾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飘起了雪花,细小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你让我想想。”他说。
***
傍晚的时候,祁默去了疗养院。
李桂芬住在三楼,一间向阳的房间。她比之前更瘦了,脸色蜡黄,躺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外。
“阿姨。”祁默在床边坐下。
李桂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林盈呢?”她问。
祁默的心一疼。她已经问过无数次了,每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但她还是问,好像问多了,儿子就会回来。
“阿姨,林盈他……回不来了。”
李桂芬的眼睛里没有泪,早就流干了。
“我知道。”她说,“我梦见他了。他站在门口,对我笑,说妈,我很好,你别担心。”
祁默握着她枯瘦的手。
“阿姨,有人愿意给你捐肾。”
李桂芬转过头,看着他。
“谁?”
“林盈的朋友,叫王浩。”
李桂芬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捐?”
“因为林盈是他兄弟。”
李桂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但那光很快又暗下去。
“我不换了。”她说。
祁默一愣:“为什么?”
“林盈为了给我换肾,把命都搭上了。”李桂芬的声音很轻,“我再用别人的肾活下去,对不起他。”
“阿姨……”
“让我走吧。”她闭上眼睛,“我想林盈了。”
***
从疗养院出来,雪下大了。祁默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王浩。
“祁记者,我决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签。”
“为什么?”
“因为林盈是我兄弟。”王浩说,“他死了,他妈就是我妈。我不能看着她死。”
祁默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第二天上午,王浩签了器官捐献协议。下午,他被推进手术室。李桂芬在另一间手术室里等着。
祁默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亮起。老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盏灯。
“你觉得这是对的吗?”老周问。
祁默摇摇头:“我不知道。”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红灯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两个病人都很好。”
祁默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看守所打来的。
“祁记者,方扬越狱了。”
祁默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今天下午,他趁放风的时候,翻墙逃跑了。现在还没抓到。”
祁默挂了电话,看着老周。老周的脸色也变了。
“方扬跑了。”
老周的眉头皱起来。
“他知道王浩捐肾的事吗?”
“知道。”祁默说,“他什么都知道。”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方扬为什么要越狱?
他明明可以等审判,请最好的律师,判个十几年就出来。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逃跑?
除非……
“他还有事没做完。”祁默说。
“什么事?”
祁默转身就跑。
“王浩!李桂芬!”
他冲向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玩手机。他推开王浩的病房门——
床是空的。
他又冲向李桂芬的病房——
也是空的。
护士抬起头:“那两个病人?刚才有人来接他们,说是转院。”
“谁?”
“一个男的,说是家属。”
祁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们送我的礼物。两个肾,正好配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