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生记得很清楚,那是九月末的一个深夜,闽州的雨季还没过去,空气里黏着一股海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开着自己那辆快散架的桑塔纳,沿着龙跃湾的堤坝路往队里赶。车灯扫过的地方,能看见远处工地上密密麻麻的打桩机,像一群钢铁巨兽蹲在黑暗中。
对讲机响了,是值班的小周。
“方队,有人举报龙跃湾工地有人走货。”
“走什么货?”
“还不清楚,线人说是一个集装箱,刚从台湾那边过来的渔船卸下来的,今晚就要从工地拉走。”
方海生看了眼表,差一刻十一点。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烂泥路。这条路他熟,龙跃湾说是填海造港,其实外围的滩涂地早就被各路神仙瓜分干净了。走私的、倒废料的、挖沙的,谁都想在这块肥肉上啃一口。
工地的探照灯远远地亮着,方海生把车灯关了,摸着黑往前开。他干缉私这行十二年,从部队转业回来就进了海关,见过的走私花样能写本书。但今晚这种走法,他还是头一回碰上——直接往填海工地上送,胆子也太大了。
他把车停在一堆碎石后面,拿了手电筒下车。海风很大,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远处能听见推土机的轰鸣声,那是隆丰集团的施工队,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赶在年底前要把这片滩涂填平。
走了大约二百米,方海生看见了一辆厢式货车,停在工地边缘的一个临时码头上。几个人影正在往车上搬东西,动作很急。他蹲下来,从腰后摸出对讲机,压低声音呼叫支援。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从货车那边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泥里。紧接着是几个人慌乱的叫骂声,方言很杂,有闽南话,也有他听不太懂的口音。
方海生来不及等了,他掏出手枪,贴着工地围栏的阴影往前摸。走了不到五十米,那辆货车突然发动,大灯亮起,照得他眼前一白。等他把枪举起来的时候,车已经冲出了工地大门,沿着堤坝路往南跑了。
他没有追。因为那几个人跑得太急了,连码头上的一堆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方海生先看到了几只散落的蛇皮袋,袋口敞着,露出一角青花瓷片。走私文物。他心里有了数。再往前照,码头的木桩上拴着一条缆绳,绳子垂进水里,另一头不知道牵着什么。
方海生蹲下来,伸手拉了拉缆绳。很沉。他使劲拽了几下,水面开始翻涌,一个黑乎乎的、长满了藤壶的东西慢慢浮了出来。
那是一块铜制的船铭牌,巴掌大小,上面锈迹斑斑,但几个英文字母还依稀可辨:SS. YUNG FENG。
永丰号。
方海生盯着那几个字,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但没等他细想,工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哨声。几个人打着手电筒往这边跑,领头的一个戴着安全帽,胸口别着隆丰集团的徽章。
“干什么的?这里是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方海生站起来,亮出证件:“海关缉私。你们工地有人走私文物,我是跟着线索过来的。”
安全帽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枪,态度软了几分,但语气还是硬的:“方队长是吧?我们这儿天天有偷沙的、偷铁的,您说的什么文物,我没看见。您要有事,走正规程序,先跟集团办公室联系。”
方海生没理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里那块铜牌。安全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个瞬间的异样,方海生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们工地挖出来的?”
“不清楚,可能是以前渔民丢的废铁。”安全帽挥了挥手,“明天我让人捞上来看看。”
方海生把缆绳在木桩上多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别动。这东西我要带回去鉴定。”
回到队里已经是凌晨两点。小周把那个落网的文物贩子审了一遍,吐出来不少东西——他们这帮人专收海捞货,这两年龙跃湾填海,从淤泥里翻出来不少老物件,有瓷器,有铜钱,甚至还有几把锈死的步枪。
“枪?”方海生正在擦手上的泥,听到这句停了一下。
“对,三八大盖,日本人用的。”小周把审讯笔录递过来,“那小子说,龙跃湾底下埋着一艘战时沉船,他们圈里人管那儿叫‘铁坟头’。前些年水深的时侯,有胆子大的下去摸过,说船体还在,里头东西不少。”
方海生想起那块铜牌,立刻让人去查。档案科的回复来得很快:永丰号,原属新加坡华侨航运公司,1944年12月在闽州外海失踪,船上载有南洋华侨捐赠的抗战物资一批,船员十二人,全部遇难。
“全部遇难?”方海生皱眉,“那船怎么会在龙跃湾的滩涂里?”
档案科的人答不上来。他又连夜去找了港务局的老工程师老郑。老郑退休前管了三十年闽州港的水文资料,听完方海生的话,摘下老花镜想了好久。
“龙跃湾那片,四五十年代还是海,淤泥层很厚。如果真有沉船,可能是台风天被浪推进来的,也可能是——”老郑顿了顿,“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把船开进去,搁浅之后再凿沉。”
“为什么?”
“灭迹。”老郑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海里沉一条船,比埋一百具尸体都干净。”
方海生从老郑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十二人,全部遇难,1944年。
回到办公室,他正准备写报告,电话就响了。是主管副关长赵明堂。
“小方,昨晚龙跃湾那个案子,暂时搁一搁。”
“赵关,我正想汇报,那个案子牵扯到——”
“我知道牵扯到什么。”赵明堂的语气很沉,“隆丰集团是市里请来的重点投资商,填海工程是省里的一号项目。你这个时候去查人家的工地,挖什么沉船,不合适。”
“可是现场发现了文物,还有一块沉船铭牌,那上面——”
“什么铭牌?我没看见任何报告。”赵明堂打断了他,“方海生,你先把手头的走私文物案结了,其他的别管。”
电话挂断了。方海生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忽然觉得那块铜牌上长满的不是藤壶,是一双一双的眼睛,从1944年的海底看着他。
同一天,闽州华侨新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旧屋里,一个老人正在听收音机。他叫周沧海,今年九十一岁,归国华侨,独居。邻居们只知道这个老头脾气古怪,不爱说话,房间里常年拉着一层厚厚的土布窗帘。
收音机里在播早间新闻:龙跃湾填海工程进展顺利,预计年底完成围堰合龙。老人听着,眼皮跳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式樟木柜子前,从贴身的汗衫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柜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更小的铜锁。老人把箱子抱出来放在桌上,又摸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铜锁啪地弹开了。
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樟脑和陈年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一沓发黄的侨批,一卷系着红线绳的船票存根,一张褪了色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块卷成筒状的、手绘的航海图。
老人伸出干枯的手指,在航海图的一处位置上点了点。
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水域,正是今天的龙跃湾。
圈旁边写了一行蝇头小字,墨水已经晕开了,但字迹仍然力透纸背:民国三十三年腊月,永丰号沉于此。十二亡魂,吾独活。天理昭昭,当有报时。
老人把箱子合上,重新锁好,双手按住箱盖,沉默了许久。他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按在箱子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了。车声、人声、远处工地上隐隐的汽锤声,汇成一锅沸腾的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暗处的老人,更没有人知道,他箱子里的那些纸,即将掀起一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坐在大洋彼岸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顶楼办公室里,俯瞰着这座欣欣向荣的城市。
他叫林鹤年,隆丰集团董事局主席,东南亚排名前三的华商巨贾。此刻他刚挂掉越洋电话,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电话是闽州工地打来的,汇报了昨晚的事:海关的人在码头上发现了一块沉船铭牌。
林鹤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本老旧的皮质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剪报,日期是1945年2月。新闻标题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眼睛里:
“永丰号全体船员英勇殉难,侨界哀悼。幸存者林浩坤先生将全权处理善后事宜。”
林鹤年伸手摸了摸剪报上“林浩坤”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落在玻璃幕墙的倒影里,像一尾从深水浮上来的鱼,张开的嘴里,满是利齿。
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锁进抽屉,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键:“帮我订一张回国的机票,越快越好。”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