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默与林盈
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祁默他们的车还没停稳,热浪就已经扑面而来。秦海生家住的是城东的一个中档小区,六层板楼,起火的是三楼。火舌从窗户里蹿出来,舔着外墙,玻璃爆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楼下已经围满了人,穿着睡衣的邻居,光着脚的孩子,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消防车的水柱冲向火场,白色的蒸汽混着黑烟往上翻涌。
“人呢?”老周抓住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
“不、不知道啊。”保安吓得脸色发白,“我们报警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没看见人出来。”
祁默抬头看着那扇窗户。那是秦海生家的客厅,他之前查过资料,秦海生住302。如果他在家……
“老周!”王警官指着另一个方向。
他们看过去,一个男人正从单元门里冲出来,浑身是烟灰,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一头栽在地上。
祁默冲过去,把人翻过来。不是秦海生,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睡衣,脸上全是黑灰。
“里面还有人吗?”祁默拍着他的脸。
年轻男人咳了几声,艰难地抬起手指着楼上:“三、三楼……有人……我听见……咳……”
“消防!”老周回头喊,“三楼还有人!”
几个消防员冲进单元门。祁默站起来,看着三楼的火势,心里一片冰凉。
***
火终于扑灭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整栋楼被熏得漆黑,三楼那套房子的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架。
消防员从里面抬出一个裹尸袋。
祁默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个袋子被抬上殡仪馆的车。法医老郑跟着上了车,关上门前朝他摇了摇头。
“是他吗?”王警官问。
老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手表。祁默明白他的意思——尸体烧得太严重,需要做DNA鉴定才能确认。
“现场有什么发现?”老周问。
“起火点在卧室,有助燃剂的痕迹。”一个消防员走过来,“人为纵火。”
人为纵火。祁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刘护士长被杀,方琪失踪,现在秦海生家被烧。这是灭口。
“找到了这个。”另一个消防员递过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烧焦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下面,勉强还能恢复数据。”
王警官接过塑料袋,小心翼翼地翻看。手机的背面烧化了,但正面还能看出形状。
“交给技术科。”老周说。
***
上午十点,刑警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老周、王警官、祁默,还有技术科的小李,围着一张桌子。桌上的电脑屏幕正在恢复那个手机的数据。
“能恢复多少?”老周问。
“通话记录和短信应该可以。”小李敲着键盘,“照片和视频可能够呛,但我们会尽力。”
屏幕上跳出一条条信息。最近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时间在起火前两个小时。
“查这个号码。”老周说。
王警官拿起电话出去了。小李继续恢复,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个手机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小李指着屏幕,“需要密码。但文件很大,应该是视频。”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
祁默盯着屏幕,那个文件夹的图标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秦海生临死前留下的,会是什么?
王警官推门进来:“那个号码查到了,是公用电话,在城西的一个小卖部。”
“谁打的?”
“老板说是个男的,三四十岁,戴帽子,看不清脸。买了包烟,打了电话就走了。”
祁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两个小时前有人用公用电话联系秦海生,然后秦海生家就着火了。是那个人让他离开,还是那个人确认他在家?
“祁默。”老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昨晚收到的那条短信,拿来。”
祁默掏出手机,找出那条“下一个是你”的短信。老周递给小李:“查这个号码。”
小李敲了几下键盘:“也是公用电话,城北的一个报亭。”
“时间?”
“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那正是他们发现刘护士长尸体的时候。
***
下午,DNA鉴定结果出来了。死者确实是秦海生。
祁默拿到报告的时候,手有点抖。最后一个活口也死了。林盈、刘芸、秦海生,一条线断了。
“别急。”老周递给他一根烟,“还有方琪。只要找到她,就有希望。”
“方琪的线索呢?”
“没有。”王警官摇摇头,“她的车,她的手机,都在。但人就像蒸发了一样。监控显示她开车去了城郊,然后就没了踪影。”
祁默抽着烟,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林盈签协议的监控,刘护士长死在冰柜里,秦海生被烧成焦炭。这些人的死,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仁和医院,九楼。
“我再去一趟仁和。”他站起来。
“现在?”老周看着他,“你的公寓被翻过,你收到死亡威胁,你现在去仁和?”
“正因为这样,才要去。”祁默掐灭烟头,“秦海生死了,方琪失踪,但仁和医院还在。手术室还在。那些记录还在。”
“方世宏不会让你查的。”
“他女儿失踪了。”祁默说,“他会让我查。”
***
仁和医院今天的气氛有些异样。大厅里的人比平时少,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低着头玩手机,看见祁默进来,飞快地把手机收起来。
祁默直接上了九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手术室的灯亮着,但门口坐着两个保安。
“先生,手术室重地,不能进。”
“我找方世宏。”
“方总不在。”
“他女儿呢?”
保安对视一眼,没说话。
祁默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低声交谈,看见他,立刻停了。
“秦主任的办公室在哪?”
没人回答。
祁默往前走,推开一扇贴着“秦海生”名牌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办公桌上很整洁,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在跳动。
他走进去,刚准备翻抽屉,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祁记者。”
他转过身。方世宏站在门口,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青。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树。
“方总。”
“出来吧。”方世宏转身,“我办公室谈。”
***
顶楼的VIP病房,还是上次那间。方世宏坐在病床上,老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方琪还没找到。”方世宏的声音很沙哑,“我睡不着。”
“我知道。”
“秦海生死了。”方世宏看着他,“你们在他家找到什么?”
“还在查。”祁默说,“方总,我需要你的帮助。”
方世宏点点头:“你说。”
“我要查九楼手术室的所有记录,包括过去一年所有的肾移植手术。”
方世宏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老李:“把刘院长叫来。”
刘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方总,您要的。”
方世宏没接,示意给祁默。
祁默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肾移植手术,过去一年做了二十三台。供体来源一栏,都写着“公民自愿捐献”。受体名单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方世宏。
“你也在等。”
“等了半年了。”方世宏苦笑一下,“没想到自己投的医院,自己也救不了自己。”
祁默继续翻。九月十五日那台手术,供体写的是“李某”,不是林盈。但他在刘护士长的日志上看到的那台手术,供体是林盈。
“这些记录是真的吗?”
刘院长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祁默看着她,“有没有可能存在另一套记录,不在这些文件里?”
刘院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方世宏盯着她:“说。”
“方总,这个……有些手术是秦主任亲自做的,记录可能在他手里。”
“秦海生。”方世宏重复了一遍,“他现在死了。”
“是。”刘院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祁默把文件放下:“秦海生的办公室,我能进去吗?”
方世宏点点头:“老李,带他去。”
***
秦海生的办公室门开着,老李站在门口。祁默走进去,开始翻抽屉。第一个抽屉是些医学杂志,第二个是病历,第三个上着锁。
“有钥匙吗?”
老李摇摇头。
祁默用力一拉,抽屉的锁很旧,咔哒一声开了。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他翻开,第一页上写着日期,手术名称,供体,受体。
他找到了九月十五日那一页。
手术:肾移植。供体:林盈。受体:赵某某。
九月二十一日那一页。
手术:肾移植。供体:林盈。受体:方世宏。
祁默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
方世宏。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门口的老李。老李面无表情。
“方世宏的肾源,是林盈的?”
老李没说话。
祁默合上笔记本,走出办公室。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一直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方扬。
“祁记者。”方扬笑了笑,“又见面了。”
“你父亲刚移植的肾,是林盈的。”
方扬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是吗?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参与医疗的事。”方扬走出电梯,“我只管集团的经营。医疗的事,归我父亲和秦海生管。”
“秦海生死之前,和你联系过吗?”
方扬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祁默走进电梯,“我先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方扬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在打电话。
***
回到刑警队,祁默把笔记本拍在老周面前。
“方世宏移植的肾,是林盈的。”
老周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也就是说,林盈第一次捐肾,是给一个叫赵某某的人。第二次,是给方世宏。但一个人只有一个肾能捐,第二次捐的是什么?”
“他的命。”王警官说,“第二次摘的是他剩下的那个肾,摘了人就死了。”
“那第一次捐的那个肾呢?”老周皱着眉,“难道他有两个肾?”
“正常人有两只。”祁默说,“第一次捐一个,他还能活。但第二次把另一个也摘了,他就死了。”
“所以林盈是自愿的?第一次捐完,过了几天又来捐第二次?”
祁默摇摇头:“我不信有人会自愿这么干。”
“那他的肾是怎么被摘两次的?”
没人能回答。
桌上的电话响了。老周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在哪?”他问,“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看着祁默和王警官。
“方琪找到了。”
***
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离发现刘护士长的汽修厂不远。祁默他们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方琪靠在墙边,浑身是血,但还活着。她看见祁默,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救护车把她抬上担架。祁默想跟上去,被医生拦住。
“她失血过多,需要马上抢救。有什么事等稳定了再说。”
救护车呼啸而去。祁默转身走进仓库。地上有一大摊血,还有一根铁管,上面沾着血。
“有人救了她。”王警官说,“打120的是个男人,声音很年轻,说完就挂了。”
“男人?”
“对。可能是打伤她的人,也可能是救她的人。”
祁默蹲下来,看着那摊血。血已经凝固,边缘有一串脚印,很清晰,是男人的皮鞋。
他顺着脚印往外走,一直走到仓库后面。地上扔着一个烟头,还带着一点火星。他捡起来,是某个高档牌子。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仁和医院的大楼隐隐可见。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救方琪的人是我。想知道真相,明晚八点,老地方见。”
“你是谁?”
“阿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