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琪的忏悔
殡仪馆的监控室里弥漫着泡面和香烟混合的气味。祁默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一遍又一遍。
男人,一米七五左右,黑色羽绒服,深蓝色口罩,灰色棒球帽。他走进殡仪馆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出来是三点四十一分。十八分钟,足够办完所有手续。
“他出示的证件。”管理员指着屏幕,“死者的身份证,还有一份家属委托书。我们核对过,身份证是真的。”
“身份证是林盈的?”
“对。”管理员调出扫描件,“您看。”
屏幕上是一张身份证的扫描件,照片确实是林盈。但祁默知道,林盈的身份证早就作为遗物交给李桂芬了。李桂芬在疗养院,不可能把身份证给别人。
“委托书呢?”
“也扫描了。”
委托书上的签名是“李桂芬”,歪歪扭扭的,像是病中写的。但祁默见过李桂芬的字,在刑警队签笔录的时候,她的字虽然不好看,但笔画有力,不像这个。
“假的。”他说。
管理员的脸白了。
“我们……我们也是按规定……”
祁默没理他,转身走出监控室。老周在外面抽烟,见他出来,掐灭烟头。
“怎么样?”
“伪造的证件和委托书。”祁默说,“专业水平,一般人做不出来。”
老周沉默了几秒:“方扬在看守所,不可能出来。”
“但他还有人在外面。”祁默看着窗外,“他的保镖,他的手下,都还在。”
“林盈的遗体已经火化了?”
“没有。”祁默摇摇头,“我查过了,那个人领走的是遗体,不是骨灰。如果他想毁尸灭迹,直接在殡仪馆火化更方便。但他没有。”
老周的眼睛眯起来:“你是说……”
“他想要林盈的遗体。”祁默说,“完整的遗体。”
***
回城的路上,祁默的手机响了。是方琪。
“祁记者,你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在回城的路上。怎么了?”
“我爸要见我。”方琪说,“他说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我一个人不敢去。”
祁默的心一紧:“他现在在哪?”
“在家。方家的老宅。”
“我陪你。”
***
方家老宅在城东的山坡上,一栋三层的老洋房,民国时期的建筑,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祁默把车停在门口,方琪已经在等他了。她穿着黑色的大衣,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你还好吗?”
方琪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里走。
客厅里燃着壁炉,暖烘烘的。方世宏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看见祁默,没有意外。
“祁记者也来了,坐吧。”
祁默和方琪在他对面坐下。老李端来两杯茶,退到一旁。
方世宏沉默了很久,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方扬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他开口,“他会被起诉,会坐牢。我保不了他。”
方琪低下头。
“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方世宏看着方琪,“关于你母亲。”
方琪猛地抬起头。
“你母亲没死。”
方琪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她当年离开,不是因为她不爱你们。是因为我。”方世宏的声音很轻,“我做了一些事,她无法原谅。她走了,我告诉你们她死了。”
方琪的眼泪流下来。
“她在哪?”
“我不知道。”方世宏摇摇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没找到。但昨天,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方琪。
方琪的手在抖,接过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行字:
“想要你母亲的地址,用林盈的遗体来换。”
祁默凑过去看,心里一沉。
“这是……”
“方扬的人送来的。”方世宏说,“方扬被抓之前,安排了这一切。他知道我会救方琪,但他没想到我会报警。现在他在里面,他的手下还在外面。他们想用我前妻的命,换林盈的遗体。”
“林盈的遗体已经被他们拿走了。”祁默说。
方世宏点点头:“我知道。所以他们才敢提这个条件。他们已经拿到了,现在只是让我确认一下。”
“你要什么?”
方世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要找到她。”他说,“这么多年了,我对不起她。如果她还活着,我想当面道歉。”
方琪握紧那封信,手指发白。
“可是林盈的遗体……”
“我知道。”方世宏说,“我不需要用遗体去换。我有别的办法。”
他看向老李,老李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几分钟后,老李推着一个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方琪愣住了。
那个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泪水。
“琪琪……”
方琪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她蹲下来,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岁月改变了一切,但眼睛不会变。那双眼睛,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妈……”
她抱住那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祁默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看向方世宏。
“你早就找到了?”
方世宏点点头:“三年了。我一直在找,三年前找到了。但她不愿意见孩子们。她说她没脸见他们。”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方扬逼的。”方世宏说,“他派人去威胁她,用她的命逼我配合。我没办法,只能让她回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
“祁记者,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儿子是杀人犯,女儿恨我,前妻不愿见我。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祁默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
从方家出来,已经是傍晚。祁默送方琪和她母亲回医院。方琪的母亲需要检查身体,她在外面躲了这么多年,身体早就垮了。
安顿好她们,祁默站在医院门口抽烟。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他看着那些匆忙的脚步,忽然觉得很累。
手机响了,是老周。
“祁默,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林盈的遗体。我们查到那辆车的轨迹了。”
祁默掐灭烟头:“在哪?”
“城北,一个废弃的冷冻厂。方扬的人可能把遗体藏在那里。”
“我现在过去。”
“别一个人。”老周说,“等我,十分钟。”
***
城北的废弃冷冻厂很大,占地十几亩,一排排冷库像巨大的棺材。祁默和老周把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冷库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在哪个冷库?”
“三号。”老周指着一个方向,“监控显示那辆车在三号冷库门口停了二十分钟。”
他们悄悄摸过去。三号冷库的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老周打手势,两人一左一右靠近。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老周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冷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废弃的木箱。
他们往里走。最里面是一个小隔间,门关着。老周推开门,手电的光照进去。
林盈躺在手术台上。
他赤身裸体,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脸色惨白,眼睛闭着。手术台旁边是一套完整的手术器械,无影灯还亮着。
祁默走过去,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和河滩上那天相比,他更白了,白得像蜡像。
“他们想干什么?”老周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
祁默的目光落在手术台旁边的托盘上。托盘里放着一个文件夹,他拿起来翻开。
是器官捐献协议。
但上面的名字不是林盈。是一个叫“王某”的人,配型信息和林盈一模一样。
“他们要换身份。”祁默说,“把林盈的遗体变成另一个人的,再卖一次。”
老周的脸白了。
就在这时,冷库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几道车灯刺破黑暗,照进冷库。
祁默和老周对视一眼,迅速关掉手电,躲到木箱后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至少五六个人。他们走进冷库,有人打开了灯。
“动作快点,今晚必须完成。”一个男人的声音。
祁默从木箱缝隙里看出去。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一个担架车走进来,车上躺着一个昏迷的人,身上盖着白布。
他们把那个人抬上另一张手术台。
“供体呢?”
“在里面。”
有人走向小隔间,推开门,看见了林盈的遗体。
“开始吧。换肾。”
祁默的脑子嗡的一声。他们在进行器官移植。受体是那个昏迷的人,供体是林盈。
老周悄悄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录像。
手术开始了。无影灯下,手术刀划过皮肤,鲜血涌出。祁默闭上眼,不忍心看。
就在这时,那个昏迷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麻醉师!”
麻醉师赶紧加药,但那个人又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他醒了!”
手术台上一阵慌乱。那个人挣扎着坐起来,扯掉脸上的氧气面罩。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恐惧。
“这是哪?”他嘶哑着喊,“你们要干什么?”
两个白大褂按住他,把他按回手术台。
“放开我!放开!”
“麻醉!快点!”
麻醉师拿起注射器,刺进他的手臂。他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睛慢慢闭上,但最后那一刻,他看见了旁边的林盈。
他的眼睛突然瞪大,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然后他昏过去了。
祁默的呼吸几乎停止。
那个人认识林盈。
老周还在录像。祁默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准备行动。他们两个人,对方六个人,硬拼不行。只能等机会。
手术继续进行。无影灯下,一颗肾脏被取出来,放进冰盒里。然后他们开始准备移植。
就在这时,冷库外面又传来警笛声。
几个白大褂愣住了。
“警察!”
“快跑!”
他们扔下手术器械,四散奔逃。祁默和老周从木箱后面冲出来,拦住两个。剩下的跑向门口,被冲进来的警察堵个正着。
王警官跑进来,看见祁默和老周,松了口气。
“你们没事吧?”
“没事。”老周指着手术台,“快救人。”
医生冲上去,检查那个年轻人的情况。
“还活着。”医生说,“但麻醉剂量太大,需要马上送医院。”
年轻人被抬上担架,救护车呼啸而去。
祁默走到林盈身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轻轻拉起白布,盖住他。
“林盈,回家了。”
***
回到刑警队,已经是凌晨。老周把录像交给技术科,祁默坐在椅子上发呆。
王警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那个年轻人醒了。”
祁默抬起头。
“他叫王浩,二十三岁,外地来打工的。他说三天前有人找到他,说有个高薪工作,把他骗到一个地方,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认识林盈?”
王警官点点头:“他们是工友。林盈失踪前,他们一起在餐馆打工。林盈拿到那笔钱的时候,还请他吃过饭。”
祁默沉默了很久。
“他说,林盈曾经告诉过他,如果有一天自己出事了,让他帮忙照顾他妈。”王警官的声音很低,“他说他答应过林盈。”
祁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白。
“方扬的人为什么会选他?”
“因为配型。”王警官说,“他的配型和林盈一样,和林盈的母亲也一样。如果他死了,他的肾可以给林盈的母亲。”
祁默转过身。
“你说什么?”
“他们不只是要卖林盈的器官。”王警官看着他,“他们是要用林盈的器官救别人,用别人的器官救林盈的母亲。一个完美的循环。”
祁默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可怕得让他发抖。
“林盈的母亲……”
“她还在疗养院。”王警官说,“安全。”
祁默摇摇头:“我说的不是她。”
“那是什么?”
祁默看着窗外,天边的白色越来越亮。
“方扬。”他说,“他在看守所里,还能指挥外面的人。他的势力,比我们想的更大。”
他转过身,看着老周和王警官。
“方扬在看守所,但他还能杀人。只要他一句话,外面的人就会动手。”
老周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王浩还活着。”祁默说,“但他不会一直活着。”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去哪?”
“医院。保护王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