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宏的倒计时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跳动得很快。祁默站在方扬旁边,从电梯门的镜面里观察这个男人。方扬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你妹妹也在仁和医院工作?”祁默突然问。
方扬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方琪?对,她是肾内科的医生。怎么,你见过她?”
“在医院碰巧遇到。”祁默说,“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谁都不喜欢。”方扬按下十九楼的按钮,“我们家的事,有点复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方扬走在前面,推开一扇玻璃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办公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墙上挂着一张人体器官分布图,还有几面锦旗。祁默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方扬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手术室前,笑容满面。
“坐。”方扬指了指沙发,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喝点什么?我这有不错的威士忌。”
“不用了。”祁默坐下来,“方总想跟我聊什么?”
方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听说你在查那个河滩的案子。林盈,对吧?”
祁默没说话。
“林盈的母亲在我们医院透析,这你知道。”方扬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我猜你不知道的是,林盈死之前,曾经来找过我妹妹。”
祁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
“大概两个月前。”方扬转过身,“他找到方琪,说自己愿意卖一个肾,救他母亲。但方琪拒绝了他,告诉他这是非法的,让他去找正规渠道。”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方扬耸耸肩,“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次他带着一张名片,说是有人介绍他来的。名片上印的是仁和医院的标志,但那个人的名字,方琪不认识。”
“谁的名片?”
“一个叫阿豹的人。”方扬看着他,“你认识吗?”
阿豹。祁默想起老周提过的这个名字。第一章中老周说过,林盈生前接触过中介阿豹。第二章中王警官也提到过。现在方扬也提到阿豹,说明这个人是关键。
“我不认识。”祁默说,“但你妹妹知道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方扬走回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但她给我看了这个。”
那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仁和医院门口。
“这是谁?”
“不知道。”方扬把纸推到他面前,“但方琪说,这个人那天也在医院,和林盈说过话。后来她查了监控,发现这个人在医院里待了三个小时,去了九楼。”
九楼。手术室。
祁默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方扬告诉他这些,目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方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怀疑,有人在利用我父亲的医院做见不得人的事。而我父亲……他不愿意查。”
“为什么?”
“因为他病了。”方扬的声音低下来,“尿毒症晚期,等肾源。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治病上,医院的事早就交出去了。”
“交给谁?”
方扬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祁默。
“祁记者,你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会发现很多奇怪的事。比如,为什么林盈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母亲,却说要去外地打工?他明明在晋阳,为什么要撒谎?”
祁默等着他继续。
“因为有人让他撒谎。”方扬转过身,“有人告诉他,只要他配合,就能拿到钱,能治好他母亲的病。”
“你指的是谁?”
方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前,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他把屏幕转向祁默。
那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林盈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那个人背对着摄像头,看不见脸。但能看见林盈在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签了字。
“这是哪?”
“仁和医院,九楼,医生休息室。”方扬说,“时间是两个月前,林盈失踪前一周。”
“签的什么?”
“不知道。”方扬把屏幕转回去,“但我猜,是一份协议。”
“器官捐献协议?”
方扬没说话。
祁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林盈的母亲,那个瘦得像纸的女人,还在等儿子回来给她换肾。
“你想要我做什么?”
方扬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查清楚。查出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查出林盈的死到底和谁有关。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告诉我父亲,他信任的人,正在毁掉他的医院。”
祁默转过身,盯着方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些祁默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你不自己查?”
“因为我查不了。”方扬苦笑一下,“我父亲不相信我。他觉得我想夺权,想抢他的产业。如果我查这件事,他会以为我在陷害谁。”
“那方琪呢?”
“她?”方扬摇摇头,“她太善良了,不适合做这种事。而且她……”
他没说完。
“她怎么了?”
方扬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她跟林盈见过几次之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我怀疑她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意说。”
祁默想起电梯里方琪那张苍白的脸,和她那句“别相信我父亲说的任何话”。
“好。”他说,“我查。但你需要给我更多信息。”
方扬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包括那段监控,还有林盈来医院的记录。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
祁默接过U盘,放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方扬叫住他,“小心我妹妹。”
祁默一愣:“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想象的知道得多。”方扬的声音很轻,“而且她……她可能已经被牵扯进去了。”
***
从方氏集团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祁默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车流。他掏出手机,信号已经恢复。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王警官发的。
“查到点东西,电话我。”
“人呢?”
“看到回电。”
祁默拨过去,那边秒接。
“你没事吧?”王警官的声音很急,“方扬把你带走了,我一直没敢打电话。”
“没事。”祁默点上一根烟,“他给我看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监控。林盈在仁和医院签协议的监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祁默,”王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又查了一下林盈的通话记录。你猜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他母亲。”
“是打给他母亲,但在这之前一分钟,他接了一个电话。”王警官说,“那个号码,你猜是哪的?”
“哪的?”
“仁和医院,九楼,医生办公室的座机。”
祁默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九楼。又是九楼。
“你查到那个办公室是谁在用吗?”
“查到了。”王警官的声音有些异样,“是肾内科主任,姓秦,叫秦海生。这个人……”
“怎么了?”
“他是方世宏的主治医生。”
祁默的脑子嗡的一声。方世宏的主治医生,方世宏在等肾源,林盈签了协议,然后死了,肾没了。
“还有一件事。”王警官说,“秦海生有个助手,是个女的,三十岁左右。你猜她是谁?”
“方琪。”
“对。方琪是他的学生,也是他团队的成员。”
祁默想起方琪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让她别相信她父亲。但她没提秦海生。
“王警官,帮我查一下秦海生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明白。”
挂了电话,祁默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正准备拦车,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那边没说话,只听见呼吸声。
“喂?”
“祁记者。”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是方琪。”
祁默握紧手机。
“你在哪?”
“你别管我在哪。”方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别相信我哥。”
祁默一愣。
“方扬?”
“对。”方琪说,“他告诉你什么,都别信。他……他比我父亲更危险。”
“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祁默听见有风声,还有远处汽车的声音。方琪应该在室外。
“因为林盈最后见到的人,是他。”
祁默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林盈失踪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从方扬的办公室出来。”方琪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天晚上,方扬也在医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
电话突然断了。
祁默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他站在路边,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方扬说他在查真相,方琪说他更危险。方世宏说他是清白的,他女儿让他别信他。谁说的是真的?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走不走?”
祁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驶入夜色,霓虹灯在窗外掠过。他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周。
“祁默,”老周的声音很急,“你在哪?”
“在车上,怎么了?”
“别回家。”老周说,“你公寓被人翻过,我刚才路过,看见门开着。”
祁默的心一沉。
“东西丢了吗?”
“不知道。但屋里全是脚印,至少三个人。”老周顿了顿,“祁默,你查的这事,比我想的深。”
祁默沉默了几秒,对司机说:“师傅,调头,去城北。”
“去哪?”
“刑警队。”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脸:林盈泡白的脸,李桂芬流泪的脸,方世宏平静的脸,方扬微笑的脸,方琪惊恐的脸。
还有那个模糊的监控画面——林盈在签字,对面坐着看不见脸的人。
车窗外,仁和医院的大楼渐渐远去,九楼的灯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