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豹的救赎
城西废弃化工厂在夜色里像个巨大的坟冢。
祁默把车停在一公里外,步行靠近。十一月的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塑料袋,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手电,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远处的厂房黑漆漆的,只有三楼一个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那是他从报社带来的,老式机械开关,没有指示灯,不会被人发现。如果今晚能活着回去,至少要留下点什么。
化工厂的大门早已锈蚀,半开着。他侧身进去,脚下是碎砖和瓦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混着霉味和铁锈味。他循着那点亮光走,穿过一片空地,进入厂房内部。
楼梯在左边,铁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放慢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三楼,那扇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推开门。
屋里很空旷,像是以前的车间办公室。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废纸箱。头顶上一盏临时拉来的白炽灯,照得屋里惨白。
方琪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她看见祁默,拼命摇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方扬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他抬起头,笑了笑。
“祁记者,很准时。”
祁默没说话,目光扫过四周。屋里没有别人,但他知道方扬不会一个人来。外面肯定有人。
“别看了。”方扬站起来,“我的人都在楼下。只要你配合,他们不会上来。”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死。”方扬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不会亲手杀你。那样太麻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白炽灯摇晃。
“这个化工厂废弃很多年了,但地下管道里还有残留的化学品。据说,稍微有点火星,就会……”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砰。”
祁默的心一沉。
“你在这里找到我妹妹,想救她出去。但不幸的是,你们遇到了意外。厂房爆炸,两人都死了。多感人的故事。”方扬转过身,“祁记者,你觉得怎么样?”
“你疯了。”
“我疯了?”方扬笑了,“我是在保护我的家族。林盈的事,秦海生的事,刘护士长的事,阿豹的事。如果传出去,方氏集团就完了。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就完了。”
“你父亲知道吗?”
方扬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低声说,“他一直在等肾源,等了半年。林盈的肾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我不能让他失望。”
“所以你杀了林盈。”
“我没杀他。”方扬摇摇头,“他只是手术意外。秦海生技术不行,没救回来。”
“你骗谁?”祁默往前一步,“林盈签的是捐一个肾,你们摘了他两个。”
方扬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吧,是我让秦海生做的。我父亲需要肾,林盈正好有。他缺钱,我们给钱。公平交易。只是他没撑过去而已。”
“那阿豹呢?刘护士长呢?秦海生呢?”
“他们都是意外。”方扬耸耸肩,“阿豹想敲诈我,刘护士长知道太多,秦海生想自首。我能怎么办?让他们毁了我父亲?”
他走到方琪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妹妹,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吗?你在英国留学的钱,是谁出的?你进仁和,是谁安排的?你倒好,帮着外人查我。”
方琪拼命摇头,眼泪流下来。
方扬站起来,走到祁默面前。
“祁记者,我本来想放过你。你非要查,非要把事情搞大。现在好了,大家都得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楼下埋了炸药,遥控引爆。等我走了,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你们俩,就好好待着吧。”
他转身往外走。
祁默突然开口:“方世宏知道你今天来吗?”
方扬停住脚步。
“你什么意思?”
“你父亲那么聪明的人,会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祁默盯着他的背影,“你以为你瞒得住他?”
方扬慢慢转过身,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汽车引擎,关车门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
方扬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
祁默也走到窗边。楼下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灯雪亮。一群人正从车上下来,为首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人推着。
方世宏。
***
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方世宏坐在轮椅上,被老李推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还有一个祁默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
方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爸……”
方世宏没有说话。他看了方扬一眼,又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方琪,最后目光落在祁默身上。
“祁记者,你没事吧?”
“没事。”祁默说,“方总,你怎么来了?”
方世宏没有回答,而是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点了点头。男人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方扬先生,这是法院的搜查令和逮捕令。你涉嫌谋杀、非法器官交易、纵火等多项罪名,现在依法逮捕。”
方扬的脸扭曲了:“爸,你报警?”
方世宏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疲惫和悲哀。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沙哑,“你以为我躺在病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
方扬愣住了。
“秦海生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方世宏说,“他什么都告诉我了。林盈的事,刘护士长的事,还有你逼他做的事。”
“你……你知道?”
“我知道。”方世宏闭上眼睛,“但我不愿意相信。我告诉自己,也许他是诬陷你,也许只是意外。直到方琪失踪,直到我查到阿豹的死。”
他睁开眼睛,盯着方扬。
“你是我儿子。我把你养大,把公司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方扬的脸涨红了,青筋暴起。
“我是在保护你!”他吼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林盈的肾,你已经死了!我等了半年,终于等到一个配型合适的,我不管他是死是活,我只要你活着!”
“我不需要这样的活着。”方世宏的声音很轻,“用别人的命换来的命,我不要。”
方扬愣住了。
“而且,”方世宏继续说,“林盈的母亲还在医院透析,你把她带去哪了?”
方扬张了张嘴,没说话。
“说!”
“她……她没事。我让人把她送到郊区的一个疗养院,有人照顾。”
方世宏挥了挥手。戴眼镜的男人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就在这时,方扬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遥控器,举起来。
“都别动!”他往后退,一直退到窗边,“楼下有炸药,只要我按下这个,大家都得死!”
屋里的人一下子僵住了。
方琪拼命挣扎,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方扬看着方世宏,眼眶红了。
“爸,我不想这样的。都是你逼我的。”
方世宏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他看着方扬,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失望。
“你按吧。”他说,“我这条命本来就不该活着。用林盈的肾活下来,我每天都在做噩梦。现在死了,正好去陪他。”
方扬的手指停在遥控器上。他发抖,下不了手。
就在这时,方琪突然挣脱了一只手——她一直在偷偷磨绳子。她猛地站起来,撞向方扬。
方扬没防备,踉跄了一下,遥控器脱手,掉在地上。
两个保镖冲上去,把方扬按在地上。
方琪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祁默跑过去,解开她手上的绳子。
“没事了。”
方琪抱着他,浑身发抖。
***
方扬被押走了。楼下传来警笛声,警车一辆接一辆赶到。
方世宏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老。
“祁记者。”他头也不回,“林盈的母亲,我会负责。她的治疗费,养老,我都会安排。这是我欠她的。”
祁默没说话。
“方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不保他。”方世宏转过身,“但方氏集团不能倒。几千人等着吃饭。你能理解吗?”
祁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盈的案子,会怎么判?”
方世宏沉默了很久。
“方扬会坐牢。但他不会死。他有钱,有律师,最多判十几年。出来之后,他还是方扬。”
祁默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现实。”方世宏说,“林盈死了,但凶手不会偿命。我能做的,就是让他受到惩罚,让林盈的母亲安度晚年。别的,我无能为力。”
他示意老李推他出去。轮椅经过祁默身边时,他停下。
“祁记者,谢谢你。你让我看清了我儿子。”
轮椅推出去,消失在门口。
祁默站在原地,看着方琪。方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对不起。”她说,“我哥他……我没想到会这样。”
祁默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警车和人群。方扬被押上警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回过头,朝楼上望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悔恨,只有恨意。
祁默的手机响了。是老周。
“祁默,你没事吧?”
“没事。”
“方扬被抓了,你看到了?”
“看到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祁默,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李桂芬找到了。在郊区一个疗养院,人没事。”
祁默松了口气。
“但是,”老周的声音很沉,“林盈的遗体,今天从殡仪馆失踪了。”
祁默一愣:“什么?”
“有人冒充家属,把遗体领走了。监控拍到了,是个男人,戴口罩,看不清脸。”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前。”老周说,“祁默,林盈的遗体失踪,可能是方扬的人干的。也可能是……别人。”
祁默握着手机,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方扬刚才的眼神,那恨意里藏着什么。
他转身看向窗外,警车已经驶远,消失在夜色里。
林盈的遗体,会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