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仲明。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一颗一颗地投进沈怀瑾的耳朵里,激起的涟漪一圈比一圈大。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把婉娘挡在身后。
“我不认识你。”沈怀瑾说。他的声音很稳,但他按在柜台边上的手指已经发白了。
“你当然不认识我。”柳仲明笑了起来,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旧疤,让它像一条蜈蚣似的扭了一下,“你连你自己都不认识,怎么会认识我?但裴寂认识我。你去忘川坊见他的时候,他就没跟你提起过我?没告诉你,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被按进那缸药汤里泡了七天七夜?”
沈怀瑾没有回答。他确实在忘川录上瞥见过“甲字试号”四个字,裴寂也确实没有细说。他当时的心思全在自己的罪孽上,没有余力去追问另一个人的命运。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像一面活生生的镜子,照出了他本来可能变成的模样。
柳仲明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不是敌意,不是友善,倒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另一个旅人——同病相怜,但未必信得过。
“你混得不错嘛。”柳仲明环顾铺子,从货架上的锦缎扫到柜台上的账本,“铺子是自己的?还是裴寂给你置办的?”
“裴寂给了我本钱。”沈怀瑾没有隐瞒。
“他倒是对你大方。”柳仲明冷笑了一声,“我逃出来的时候,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忘川坊。甲字试号——你知道‘试号’是什么意思?就是试验品。拿我试了药效,成功了,就有了你们这些后来人。要是失败了,死了也就死了,扔进后山的乱石坑里,连块碑都没有。”
婉娘从沈怀瑾身后走出来,看着柳仲明。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旧疤上,那道疤从额角斜拉到下巴,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开的。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看得出当年没有好好缝合,就这么自己长死了。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婉娘问。
柳仲明的目光转到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很锐利,像是在判断她是谁、值不值得回答。
“你是赵元济的女儿?”他忽然问。
婉娘愣了一下,沈怀瑾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洛阳城里打听沈怀瑾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他身边的人。”柳仲明说,“南市的人嘴不严,多问几句就什么都说了。他们说怀锦坊的沈掌柜和隔壁苏绣坊的赵姑娘走得近,又说赵姑娘是赵元济的女儿,赵元济当年是被市令独孤衍害死的。而独孤衍——”他看着沈怀瑾,“就是你。”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在三个人之间升腾。
“你既然知道他是谁,”婉娘的声音绷紧了,“你想做什么?”
柳仲明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柜台边,拿起上面那方旧帕子——就是那块绣着“赵”字的帕子。沈怀瑾伸手想夺回来,但柳仲明已经把它举到了眼前。
“有意思。”柳仲明端详着帕子上的绣字,“一个被抹了记忆的人,揣着被害人的遗物过了两年,然后爱上了被害人的女儿。裴寂要是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这不就是他做梦都想看到的实验结果吗?”
他把帕子放回柜台上,动作意外地轻,像是怕弄脏了什么东西。
“你放心,我不是来害你们的。”他说,“我是来找裴寂的。”
“找裴寂?”沈怀瑾皱眉,“你不是从他那里逃出来的吗?为什么还要找他?”
柳仲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脸上那道疤在炉火的映照下变得更深更暗,像是被重新撕开了一道口子。
“因为我记起来了。”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沈怀瑾听出了那轻飘飘的表象底下压着的重量——那是一个人把已经抹掉的罪孽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抠回来的重量。
“什么时候?”沈怀瑾问。
“三个月前开始。先是梦。梦里有血,有尖叫,有一个女人的脸。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每次梦到她都会哭醒。后来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楚。我开始记得自己的名字——不是柳仲明,那是裴寂给我起的。我记得我姓钟,叫钟大。我是南阳人,杀了三个人。两个是债主,一个是——”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一个是我妻子。”
婉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沈怀瑾的袖口。
“我杀她是因为她看到了我杀债主。我没有给她机会。我用砍柴的斧子——”柳仲明闭上眼睛,那道疤在颤抖,“我不想说了。反正你明白。我也是个罪人。我的罪比你的更重。”
沈怀瑾没有说话。他看着柳仲明攥紧的拳头、额角暴起的青筋、眼眶里强忍住的泪水,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从忘川水里爬出来的人。他们都一样——都是一具躯体里塞着两个灵魂,一个是被抹掉的恶人,一个是被植入的新生。当旧灵魂开始复苏,新灵魂就会开始碎裂。
“你记起来了,”沈怀瑾说,“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一件事。”柳仲明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钉在沈怀瑾脸上,“裴寂说过,忘川水可以抹掉记忆,但不能抹掉本性。独孤衍被抹了记忆之后,变成了一个温和敦厚的布商。钟大被抹了记忆之后呢?”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钟大后来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因为柳仲明从忘川坊逃出来之后,只能躲在山里活着。我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没有本钱。我抓过野兔,偷过地里的萝卜,被人打过,被人赶过,像一条野狗一样活了三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有机会变成好人。裴寂没有给我机会。所以我记起来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问他为什么。”
“问什么?”婉娘问。
“问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柳仲明说,“他记录了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有没有在我身上看到过一点变好的可能?如果没有,他凭什么觉得别人能变好?如果有,他为什么不肯给我和别人一样的机会?”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炉子上的水壶已经烧开了,白雾咕嘟咕嘟地把壶盖顶得一跳一跳的,没有人去管。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光秃秃的枝丫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破碎的蛛网。
“你现在找到我了,”沈怀瑾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是来找你的。”柳仲明说,“我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知道忘川坊在哪里。我逃出来的时候是被蒙了眼的,记不得路。你前几天不是去了吗?你带我再去一次。”
“你要杀他?”
“不。”柳仲明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看不出是笑还是哭的表情,“我只是想问清楚。问清楚之后,我就去大理寺自首。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婉娘看着柳仲明,忽然开口:“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柳仲明抬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在参差不齐的疤口上划过。
“翻墙的时候被铁蒺藜刮的。忘川坊的墙头全是铁蒺藜,我爬上去的时候刮开了脸,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三根肋骨。”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在山沟里躺了三天,喝雨水,吃树皮,才有力气继续爬。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逃——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我的身体在怕那个地方,怕到宁可摔断骨头也要翻出去。”
沈怀瑾听到这里,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忘川坊时膝盖发软的感觉。他的身体也在怕——那种怕不是脑子记住的,是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滴血记住的。
“我答应你。”他说。
“沈怀瑾。”婉娘拉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掐得他很紧,“你才回来一天。大理寺的人还在盯着你,你现在带他去忘川坊,万一——”
“我知道。”沈怀瑾拍了拍她的手背,“但他等了三年了。我只是给他带个路。”
柳仲明看了看沈怀瑾,又看了看婉娘。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羡慕,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你很幸运。”他对沈怀瑾说,“你能在还记得自己是好人的时候遇到她。”
沈怀瑾没有回答。他看着柳仲明那张被伤疤撕裂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来洛阳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讨公道。他只是想在被旧记忆彻底淹没之前,看一眼那个把他变成这样的人,问一句为什么。
这天傍晚,沈怀瑾把铺子的钥匙交给了何大郎,托他帮忙照看几天。何大郎接过钥匙时,看了看跟在沈怀瑾身后的柳仲明,欲言又止。沈怀瑾没有解释太多,只说要去城北办一趟事。
婉娘执意要跟着去。沈怀瑾不同意,说山路难走,天又冷,让她留在苏绣坊等消息。婉娘没有多说,只是把一件厚棉袍塞进他手里,又把一包烙饼和一竹筒热水系在他腰间。
“你去过那里一次了,”她说,“这次你记得路。别忘了怎么回来。”
沈怀瑾点了点头。他走出几步远,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老槐树下,裹着他送的那件兔毛坎肩,头发被北风吹得有些乱。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但她的眼睛在说——你要回来。
沈怀瑾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柳仲明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着。两个人穿出洛阳北门,沿着洛水支流向北。河岸的芦苇已经枯透了,白花花的穗子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路面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陡。月光从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惨白的光斑。
“你记得路?”柳仲明问。
“记得。”沈怀瑾说,“这条路走过一次就不会忘。”
他没有告诉柳仲明,他其实不只是来带路的。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去问裴寂一个他上次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忘川坊的灰砖青瓦在月光下显出了轮廓。那道长满铁蒺藜的墙头在夜风中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警告。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沈怀瑾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正厅的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他走进书房——上次还堆满卷宗的书案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盏冷透了的油灯,和一小撮燃尽的灯灰。
裴寂不在。
但书案上留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五个字——“沈怀瑾亲启。”
沈怀瑾拆开信,凑到窗边的月光下。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是裴寂那工整而冷峻的楷体——
“怀瑾: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忘川坊。大理寺的调查已逼近,我需暂避。忘川录已带走,受试者档案尽焚。韦安石若要追查,只能追查到一片灰烬。但你和甲字试号的命运,不在灰烬之中。我给你的建议只有一句:无论你今后选择做沈怀瑾还是独孤衍,记住你做过善人,也做过恶人。善恶在你,不在忘川水。另外,甲字试号若还活着,帮我带句话——我确实欠他一个机会。裴寂。”
沈怀瑾读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递给了柳仲明。
柳仲明读完之后,把信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疤也在抖。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破碎,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像一只困兽最后的嗥叫。
“他跑了。”柳仲明说,“我找了三年,他跑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但他没有离开。他站在裴寂的书房里,环顾四周——那些被清空的书架,那些被搬走的卷宗,那盏冷透了的油灯。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墙上那幅洛阳城坊图上。图上南市的位置被裴寂用指尖磨出了一个小洞——那是怀锦坊的坐标。
“他说他欠我一个机会。”柳仲明喃喃道,“那就欠着吧。这辈子欠的,下辈子再还。”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出几步,忽然停住了。
“沈怀瑾,”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最好回去。那个大理寺的人,不只是冲着裴寂来的。他问我的时候,提到了你。他问的不是沈怀瑾——是独孤衍。”
沈怀瑾的心一沉。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柳仲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的旧疤上,把它照得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新伤,“我跑了。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找到你。”
他走出忘川坊的院门,身影消失在山谷的暗影里。沈怀瑾独自站在裴寂的书房中,手里攥着那封被揉皱的信。信上的字在月光下已经看不清了,但裴寂写的那句话他记得一清二楚——“善恶在你,不在忘川水。”
而在洛阳城的大理寺衙门里,韦安石正坐在公案前,面前摆着两本摊开的卷宗。一本是独孤衍的旧案,另一本是他刚刚派人从刑部调来的——神龙二年洛州府呈送的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大理寺少卿裴寂持秘令提走人犯独孤衍”。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文书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标题——
“关于大理寺少卿裴寂擅设忘川坊私狱、以术私刑人犯一案的弹劾奏疏。”
他写完标题,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继续往下写,因为他还缺一个关键的证据——一个活着的受试者。柳仲明跑了。沈怀瑾是最后一个。
韦安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他案上的卷宗吹得哗哗作响。他望着城北方向,望着那片隐在夜色中的山峦,低声说了一句——
“裴寂,你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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