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道上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
独孤衍被夹在两个玄衣人中间,车厢四壁封得严严实实,只有顶棚上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漏进些许天光。他试图从缝隙里辨认方向,却只看见掠过的树梢和偶尔一闪的岩壁。洛水的水腥气早已闻不到了,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混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像是钻进了某座人迹罕至的山坳深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第三次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两个玄衣人如同两尊石像,腰间佩刀的刀柄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暗的铜光。独孤衍注意到,他们的刀鞘上没有寻常官差的鱼纹雕饰,而是刻着一道弯曲的、像是水流般的纹路——那个图案他从未在任何衙门见过。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大理寺的密令?他与大理寺素无瓜葛,强市赵元济那二十匹蜀锦不过是芝麻大的案子,就算捅到洛州府,也不过是罚俸了事。动用大理寺秘令来拿他,无异于用铡刀切葱。这背后一定有别的缘故。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车轱辘碾过一道凸起的石坎,随即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刺目的天光涌进来。独孤衍被两人架着下了车,双脚落地时,靴底踩到的不是夯土路面,而是一层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松针。
他抬头看去,面前是一座灰砖青瓦的院落。
院落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沉。外墙的灰砖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墙头覆着密密的铁蒺藜,不是防人翻出去,就是防人翻进来。门楣上悬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两个字,字迹被雨水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辨——
忘川。
独孤衍的心往下一沉。忘川是什么地方?他做了六年洛州市令,对洛阳城内城外的每一处官署、驿馆、仓场都了如指掌,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而正因为从未听说,才更让人不安。
玄衣人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院子里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差役往来奔走,没有囚犯镣铐拖地的声响,甚至连一声鸟鸣都没有。只有正厅里传来极轻微的、像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独孤明府到了?”
一个声音从正厅里传出来。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常年埋首案牍之人才有的干涩与从容。
独孤衍被引入正厅,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书案后面的那个人。
那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没有戴官帽,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绾在头顶。他的脸很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簿册,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旁边摞着半尺高的卷宗。
“在下裴寂,忝居大理寺少卿。”那人站起身来,礼节性地拱了拱手,“此番请独孤明府到此,多有唐突,还望海涵。”
独孤衍吃了一惊。
裴寂这个名字,他不是没听说过。神龙元年,正是此人主持修订了大理寺的刑案章程,将积压多年的冤狱卷宗一一厘清,被朝中上下赞为“裴铁笔”。但自从去岁以来,裴寂便称病不朝,鲜少在公众场合露面。洛阳官场私下传言,说他是因为得罪了武三思,被变相逐出了大理寺。却没想到,他竟躲在这个山坳里,经营着一个不知名的院落。
“裴少卿,”独孤衍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襟,勉强恢复了常态,“既是大理寺的密令,敢问本官所犯何罪,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裴寂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独孤衍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说不上恶意,却有一种解剖般的锐利,让独孤衍很不舒服。
“独孤明府,你的案子,洛州府不是已经判了吗?补还锦价,罚俸三月。”裴寂微微一顿,“本官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做一个实验。”
裴寂说这四个字时的语气,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他转身回到书案前,从那半尺高的卷宗里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递到独孤衍面前。
独孤衍低头看去,那页纸上只写着一行字——
“神龙二年九月初三,洛州市令独孤衍,以权强市,坐赃有据。经大理寺复核,列编入忘川坊名录,准予施行离魂之术。”
独孤衍的手抖了一下。
“离魂之术?那是什么东西?”
“说来话长。”裴寂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像是在斟酌措辞,“独孤明府可曾听说过‘忘川水’?”
“那不是佛家所说的地狱之河吗?人死之后,饮了忘川水,便忘却前尘往事,投胎转世。”独孤衍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你莫不是——”
“正是。”裴寂点了点头,“本官花了六年时间,从西域诸国搜罗了一百七十三种药材,加上天竺僧人带来的曼陀罗种子,配出了一道药方。以药汤浸浴,辅以针灸刺穴,可以令人遗忘过往——不是全部遗忘,而是有选择地抹除部分记忆。”
独孤衍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你要让我忘了自己是谁?”
“不止如此。”裴寂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那里面有一种让独孤衍毛骨悚然的东西——不是残忍,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笃信,“忘川坊要做的,不是惩罚罪人,而是改造罪人。你是第一批入选者。强市虽小,但你独孤衍在洛州市令任上六年,欺行霸市、鱼肉商贾的事,本官查阅过洛州府的档案,不下数十起。只不过那些商贾不敢告你罢了。”
独孤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裴寂说的,是事实。
“按《唐律》,你的罪责,轻则流放,重则入狱。但本官向圣上密奏,主张另一条路。”裴寂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木窗,山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让你忘记自己的贪婪、骄横、对权势的迷恋。让你以一个清白之身重新开始。若是成了,天下罪人皆可依此法改造,这是比任何刑罚都伟大的德政。”
“若是不成呢?”独孤衍哑声问道。
裴寂沉默了一息,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若是不成,你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本官也不知道。”
独孤衍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他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两柄刀鞘已经横在了他胸前。那两个玄衣人不知何时已堵在了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看一只撞在蛛网上的飞蛾。
“独孤明府,”裴寂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然平静如初,“你走出这个院子,明日就会被押回洛州,依律流放岭南。烟瘴之地,生还者十不存一。而留在这里,你至少还有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独孤衍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流放岭南——那不是发配,是送死。他在洛州府见过太多被押往岭南的囚犯,那些人走之前都还是活生生的人,而他们大多再也没有回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独孤衍回过头,死死盯着裴寂。
裴寂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东西。
“因为你怕死。”裴寂轻声说,“贪生的人,才会欺压弱小来彰显自己的权力。独孤衍,你在南市威风了六年,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你太怕自己变得一文不值。而本官给你的机会,恰恰是让你彻底摆脱这种恐惧——当你忘了自己曾是独孤明府,你就不必再害怕失去他了。”
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独孤衍心里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像一堵被雨水泡烂的土墙,无声无息地坍塌。
“带他去净室。”裴寂对门外的玄衣人吩咐道,“沐浴更衣,今夜子时开始第一次药浴。”
独孤衍被带走时,脚步踉跄,像一个忽然老去了二十岁的人。
净室在后院,实际上是一间四面都砌了青砖的石室,只有屋顶开了一个尺许见方的天窗,月光从那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室内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桶里已经注满了深褐色的药汤,蒸汽升腾,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甜的、苦的、辛辣的,混在一起,钻进鼻腔后让人隐隐头晕。
独孤衍被剥去了官服和幞头,只穿一件素白的中衣,被按进了浴桶里。
药汤烫得他浑身皮肤发红,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恐惧已经堵住了他的喉咙。
一个蒙着面纱的老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青瓷托盘,上面整齐地排着二十四根金针。他走到浴桶前,一言不发地拈起一根针,在独孤衍头顶的百会穴比了比,然后稳稳地扎了进去。
第一针入体时,独孤衍感到的不是痛,而是一种奇怪的麻,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沿着脊柱流了下去,一直流到脚跟。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二十四根金针扎完,他的整个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老者在退出去之前,低声念了一段独孤衍听不懂的咒语。那咒语的音调极其怪异,不像是中原的言语,倒像是西域僧侣诵经时的梵音。
门在身后合上了。
独孤衍独自浸在药汤里,天窗上漏下的月光一点一点地在石地上移动。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许多奇怪的画面:一会儿是南市熙攘的人群,一会儿是赵元济跪在地上时花白的头顶,一会儿又是自己幼年时在洛水边玩耍的模糊场景。那些画面像被投入水中的墨块,慢慢地洇开,慢慢地交融,最后变成一片浑浊的、什么也看不清的灰。
他忽然很想抓住什么。
但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应该抓住什么。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那是裴寂和另一个人的声音,隔了两道门,模糊得像从水底传来。
“……名单上的人,都到齐了?”
“还差一个。洛州那个告状的绸缎商,叫赵元济的。”
“裴少卿要他也入忘川坊?”
“不。他说那个人不用来。但他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赵元济有个女儿,年纪不大,绣工极好。”
“那又如何?”
“裴少卿说,将来或许用得上。”
独孤衍想听清接下来的话,但药力已经淹没了他。他的头缓缓滑入药汤之中,深褐色的水面漫过了他的嘴唇、鼻梁、眼睛。月光照着水面,他的脸在水下扭曲成一张连他自己也认不得的形状。
净室外,裴寂负手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山间那一轮冷月。
他身后的书案上,摊着一本新开的簿册。封面上写着三个工整的楷字——忘川录。翻开第一页,墨迹未干:
“神龙二年九月十五,受试者独孤衍,洛州市令,编号甲字第一号。罪由:强市坐赃,欺压商贾,积恶六年。施术时辰:子时三刻。预记:七日后唤醒,重置身份为洛阳布商沈怀瑾。”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簿册的纸页哗啦啦地翻过好几页,露出后面空白的一张张纸。那些空白将很快被填满,而裴寂并不知道,他自己的人生也将在这些纸张的翻动中,被彻底改变。
远处山道上,一个玄衣人正快马加鞭朝忘川坊赶来,怀中揣着一封连夜从洛州发出的急报。
急报上只有一行字——
“赵元济昨夜瘐死洛州狱中。其女赵婉娘,行踪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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