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娘是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才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的。
丧事是邻居何大郎帮着操办的。一口薄棺,几叠纸钱,没有和尚诵经,没有引魂幡,甚至连个像样的送葬队伍都没有。按照洛阳的风俗,横死之人不得停灵过七,必须在三日之内入土。洛州府的差役催得紧,好像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碍事的垃圾。何大郎四处求人,最后在南城墙外的乱葬岗边上找了一块地,草草将赵元济埋了。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先考赵公讳元济之墓”——那是婉娘用簪子蘸着墨汁,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她跪在坟前烧纸时,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伤心,是伤心到了极处,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整个人都是木的。她看着纸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飞过城墙,飞向洛阳城内那些鳞次栉比的坊市,忽然觉得那根本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头蹲在洛水边的巨兽,张嘴吞了她的父亲,连骨头都没吐出来。
“婉娘,节哀。”何大郎蹲在她身边,欲言又止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你爹铺子里剩下的东西。货都被市署收了,就剩些零碎。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旧帕子。
帕子角落里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赵”字,针脚稚嫩,线也褪了色。那是她十岁那年学会的第一种针法,高兴得不得了,非要在父亲随身用的帕子上绣个记号。父亲笑着让她绣,还说这帕子他要用一辈子。
如今帕子还在,人没了。
婉娘将帕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何叔,那个市令,后来怎样了?”
何大郎愣了一下,摇摇头:“说不好。听说判了罚俸,可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有人说他调去了别处,也有人说他犯了别的事,被大理寺的人拿走了。官场上的事,咱们老百姓哪里摸得清。”
婉娘没有再问。她把帕子仔细叠好,贴身收进衣襟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何叔,我想学绣。”
“你不是会绣吗?”
“我是说,学会能卖出大价钱的绣。”婉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绷紧的丝线,细而不断,“我爹留给我的,只剩这间空铺子和这块帕子。我得活下去。”
何大郎看着她那张尚未脱尽稚气、却已不复天真的脸,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说南市东街的苏大娘是洛阳数一数二的绣娘,只是脾气古怪,极少收徒。但他可以帮着去递个话。
婉娘朝何大郎深深一拜,额头触地,良久没有起身。
南市东街的苏绣坊,在洛阳女眷圈子里是响当当的名号。苏大娘闺名早已无人记得,只知道她年轻时在宫中尚衣局待过十年,经手的绣活都是供御之物。出宫后凭一手“落针成画”的绝技自立门户,连洛阳的贵妇千金想求她一幅绣屏,都得提前半年下定。
何大郎第一次去递话时,苏大娘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竹帘甩出一句:“不收。”
第二次,何大郎带了婉娘绣的一方帕子去。苏大娘看了看帕子,沉吟片刻,说了两个字:“粗糙。”
第三次,婉娘自己去了。
她没有带帕子,没有带礼物,只是跪在苏绣坊门外的青石台阶上,从卯时跪到酉时。南市来来往往的人指指点点,有说她不识好歹的,有笑她痴心妄想的。她全当没听见,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日头西斜时,门终于开了。
苏大娘是个五十出头的妇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间有两道深深的竖纹,像是长年被针线磨出来的。她低头看着跪在台阶上的婉娘,问道:“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学?”
“因为我要替我爹还债。”
“什么债?”
婉娘抬起头,直视着苏大娘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爹的命。”
苏大娘沉默了很久。她看见这姑娘眼中没有泪水,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她熟悉的、在尚衣局里见过无数次的东西——那是不肯认输的人,把骨头里的劲儿都拧到了眼睛里。
“进来吧。”苏大娘转身进门时,丢下一句,“先把院子里的地扫了。”
苏绣坊的日子并不好过。苏大娘的规矩极严,每天卯时起床,先洒扫庭院,再捻线劈丝,最后才能碰绣架。婉娘来了两个月,连绣架都没摸过几次,天天劈丝线——把一根蚕丝劈成四股、八股、十六股,劈到细得几乎看不见。手指被丝线勒出一道道血口子,结痂了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十个指头没有一根是完好的。
苏大娘很少夸她。偶尔在她劈好的丝线前站一站,也只是“嗯”一声,转身就走。但有一回婉娘半夜睡不着,起来继续劈丝,路过苏大娘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句话:“这丫头,比她爹能忍。”
婉娘靠在墙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
她来了苏绣坊之后,打听过父亲案子的下落。何大郎告诉她,那个市令独孤衍被大理寺密令带走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洛州府的人讳莫如深,谁都不愿多提。洛阳市面上换了一个新的市令,比独孤衍温和许多,南市的商贾们渐渐把旧事淡忘了,好像赵元济的死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水漂,涟漪散尽了,水面便恢复了平静。
但婉娘没有忘。
她收起了父亲留下的那块旧帕子,把它压在绣架下层的木匣里。每次劈丝累了、手指疼了,她就打开木匣看一眼帕子上的那个“赵”字,然后再关上,继续劈丝。
春去秋来,一晃两年。
神龙四年的秋天,婉娘已经能在苏大娘的指点下独立完成一幅三尺见方的绣屏了。她的绣风与苏大娘不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锐气,针脚细密却不拘谨,配色大胆却不俗艳。苏大娘嘴上不说,却破例将她的绣品挂在了铺子里最显眼的位置。
那天午后,一个年轻商人推开苏绣坊的木门,摇着一柄素面折扇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料子不算顶好,却干干净净,束发的幞头也系得端正。面容清俊温和,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谦逊神气,像是从来不会对人发火的样子。他身后跟着个提货的小伙计,进门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苏娘子,”他朝苏大娘拱了拱手,“在下沈怀瑾,在南市新开了一家锦帛铺,听说贵坊绣工精绝,特来求几幅绣品,想放在铺子里寄卖。”
苏大娘打量了他一眼。南市新来的商人,她多半见过,这个人却面生得很。
“沈掌柜从哪里来?”
“说来惭愧,”沈怀瑾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在下前年遭遇一场大病,病愈后便不大记得从前的事了。如今连自己家乡何处都想不起来,只知道自己姓沈。幸好有些本钱,便在洛阳落了脚,好歹糊口度日。”
苏大娘“唔”了一声。洛阳这种失忆流落的故事她听得多了,不是真的便是编的,她没兴趣深究。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幅绣品,让他自己看。
沈怀瑾一幅幅看过去,看得很慢,很认真。他会蹲下来看绣品的背面,会用指尖虚虚地比着针脚的走向,有时还会微微点头,像是在心里默默品评。走到一幅兰花绣屏前时,他忽然停住了。
那幅绣屏是婉娘的作品。素白底子上只绣了一株孤零零的兰草,叶片用了深浅三种绿色,花瓣则是极淡的鹅黄,整幅画面疏疏落落,留白极多,却自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气息。
“这幅好。”沈怀瑾说。
苏大娘挑了挑眉:“好在哪里?”
“说不出来。”沈怀瑾老老实实地承认,“只是看着它,就觉得心里安静。”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绣架被碰到了。婉娘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低着头放到沈怀瑾面前的小几上。
她抬起头时,目光与沈怀瑾的视线碰了一下。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却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从来没有。婉娘没有多想,只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很干净,不像别的商人那样精明外露,倒像是一潭沉静的水,看不出深浅。
“这是小徒赵婉娘,”苏大娘道,“那幅兰花就是她绣的。”
沈怀瑾连忙起身,朝婉娘拱手:“赵姑娘好手艺。在下沈怀瑾,初来洛阳,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婉娘微微欠身,没有说话。她注意到沈怀瑾的袖口有些磨损,虽然是新洗过的,但边角处的线头已经开始松散。一个开得起铺子的商人,竟然舍不得换一件新袍子,倒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沈怀瑾最终订了三幅绣品,付的是现钱,一文不少。他走的时候,夕阳正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月白长衫的后背上,照出一个瘦削而笔直的影子。婉娘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忽然发现他腰间系着一条丝绦,丝绦的编法很特殊,是洛阳本地才有的双环结。
苏大娘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这个人,没有来历,倒有分寸。古怪。”
婉娘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回了绣架前,重新穿好了针线。
与此同时,洛阳城北的山坳里。
忘川坊的后院石室中,裴寂正坐在一盏油灯下,翻看着一本摊开的簿册。册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两年来的每一次观察、每一个数据。独孤衍——不,沈怀瑾——的编号下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摞记录。
“甲字第一号,受试后第七日苏醒。记忆清除程度:完全。自我身份认知:空白。行为评估:温顺、茫然、对一切事物表现出新生儿般的好奇。”
“甲字第一号,受试后第三十日。植入‘沈怀瑾’身份。接受度:良好。情绪状态:平稳。开始学习基础社会生活技能。”
“甲字第一号,受试后第一年。独立经营锦帛铺。社会交往能力:正常。道德判断力:高于预期。对他人表现出超过商贾常态的善意。”
“甲字第一号,受试后第二年。——”
裴寂提笔蘸墨,在后面添了一行新的记录:“受试者自行前往洛阳南市采购绣品,进入苏绣坊。该坊为赵元济之女赵婉娘学艺之所。受试者与其女首次见面。此系巧合。观察将继续。”
他搁下笔,将簿册合上,指尖在封面的“忘川录”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窗外,一轮冷月正悬在山谷上空。山风吹过松林,发出绵长的、像是呼吸般的声响。裴寂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想起独孤衍被按进药汤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连恐惧都无力驱散的茫然。
现在那个茫然的人已经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谁。
而他正在一步步走回他亲手毁掉的那个人的生活里。
裴寂将油灯移近,翻开另一本卷宗。卷宗的封面写着“赵氏婉娘”,下面只记着寥寥几笔:年岁、样貌、去向。但最后一行字,是他今夜反复推敲的。
“该女是否知晓其父死亡真相?若知晓,是否将对甲字第一号产生威胁?”
他提起笔,在这一行字后面写了四个字——
“静观其变。”
灯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花,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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