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赵氏孤女

沈怀瑾的锦帛铺开在南市西街的尽头,地段不算顶好,但胜在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能遮阴,秋天落叶满地金黄。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匾额,写着“怀锦坊”三个字。匾是沈怀瑾自己写的,字迹算不上漂亮,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初学写字的小童。

铺子开业三个月,生意不温不火。沈怀瑾从益州、扬州进的货都是好货,但他卖得便宜,一匹蜀锦加价不过两成,比南市其他铺子低了将近一半。何大郎好心提点过他,说这么卖赚不到钱。沈怀瑾只是笑笑,说自己本钱不多,能把铺子维持下去就知足了。

他确实不像个商人。别的掌柜见了客人满脸堆笑,能把一根麻线吹成金丝,他却不大会说话,客人问价就老实报价,客人嫌贵他也不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人家自己决定。倒是他铺子里的货从不以次充好,每匹锦缎的产地、织法、用料都写得明明白白,贴在一根竹签上插在货旁。日子久了,倒也有了一批回头客,多是些识货却不爱讨价还价的老实人。

苏大娘的三幅绣品挂进怀锦坊之后,铺子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婉娘绣的那幅兰花尤其引人注目,先后被好几个客人问过价。沈怀瑾每次都认真地把客人的话转告给苏大娘,再把苏大娘的答复一字不差地带回去。婉娘觉得这人办事太过仔细,仔细得有些笨拙。

这日午后,沈怀瑾又来苏绣坊送货款。苏大娘出门进货不在,只有婉娘一个人坐在绣架前劈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只是朝桌上一努嘴:“银钱放那儿就行。”

沈怀瑾把银钱放好,却没有走。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问道:“赵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这块帕子角上破了个洞,不知能否修补?”

婉娘瞥了一眼。那帕子是素白的细麻布,洗得有些发毛,角上确实有一个黄豆大的小洞。她本想说这种粗帕不值得费功夫,但抬眼时看见沈怀瑾的神情——他低头看着那块帕子,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在意,好像那不是一块旧帕子,而是一件顶要紧的物什。

“拿来我看看。”她说。

帕子入手很软,显然用了许多年,边角处的线头都磨起了绒。婉娘翻到破了洞的那一角时,手指忽然僵住了。

那里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赵”字。

针脚稚嫩,线色褪得发黄。和被婉娘压在绣架底下木匣里那块旧帕子上的“赵”字,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帕子……”她的声音发干,“哪里来的?”

沈怀瑾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坦然道:“不知道。在下病愈之后随身物件多半散失了,只有这块帕子一直带在身上。大约是从前家里留下的,所以舍不得丢。”

婉娘的手指在帕子边缘攥紧了,又强迫自己松开。她抬起头,看着沈怀瑾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心虚,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坦然到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确实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揣着谁的遗物,不知道自己正站在谁的女儿面前。

“怎么了?”沈怀瑾被她看得有些不安。

“没什么。”婉娘垂下眼,将帕子翻了个面,轻声说,“这个洞可以补。三天后来取。”

沈怀瑾连忙道谢,又从袖中掏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桌上:“这是修补的工钱。”

“不用。”婉娘把铜钱推了回去,“一块旧帕子,不值什么。”

沈怀瑾愣了一下,还是把钱留下了。他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回头朝婉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憨厚得近乎傻气。婉娘坐在绣架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帕子。

她攥了很久。

久到手指发麻,久到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天夜里,婉娘躺在作坊后的小床上,盯着房梁上的木纹,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苍白的光斑。她把那块帕子压在枕头底下,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摸一下,好像不摸一摸就会不翼而飞。

她当然认得出自己十岁那年绣的“赵”字。针法是最初级的齐针,横不平竖不直,最后一笔还歪到了右边去,当时父亲笑话她说是“绣了一条虫”。这块帕子,她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从何大郎手里接过来,压在绣架底下整整两年,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遍。她不可能会认错。

可是沈怀瑾手里也有一块。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料子,一样的针法,一样歪到了右边去的“赵”字。连边角处磨损的痕迹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除非——当年赵元济请人绣了两块一模一样的帕子。

但这不可能。婉娘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她绣好“赵”字后,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却只拿了这一块帕子用。他一个大男人,随身带一块帕子已经够讲究了,哪会同时用两块?

除非有人在最近两年,照着原样仿了一块。

但这也不太可能。那帕子压在婉娘的绣架底下,从没给别人看过。苏大娘倒是见过一回,只是赞叹了一句“这丫头的第一件绣活有灵气”,便再没提起过。谁又能仿得这么像?

婉娘翻身坐起来,点亮油灯,把两块帕子并排铺在床上。

一块是她压在绣架底下两年的旧帕子,洗得发毛,边角起绒,那个“赵”字的绣线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另一块是沈怀瑾拿来的帕子,同样洗得发毛,同样边角起绒,绣字的线色也是一模一样的灰白。两块帕子放在一起,像是一对失散了多年的孪生姊妹。

婉娘伸出手指,同时摸了两块帕子角上的“赵”字。指腹传来的触感告诉她,两个字的针脚都带着一种只有初学者才会有的生涩力道——下针太重,收针太急,线的松紧不均匀。这种力道不是技艺不精,而是一个十岁女童尚未发育完全的手指骨节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两块帕子上的字都是她绣的,那么其中一块是怎么跑到沈怀瑾手里的?

她想起了何大郎说过的话——“那个市令独孤衍,被大理寺的人拿走了。”

她想起了苏大娘对沈怀瑾的评价——“这个人,没有来历,倒有分寸。古怪。”

她想起了沈怀瑾第一次进苏绣坊时说的那句——“在下前年遭遇一场大病,病愈后便不大记得从前的事了。如今连自己家乡何处都想不起来。”

前年。

正是神龙二年。

正是父亲被害、独孤衍失踪的那一年。

婉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可怕。她拼命想把它压回去,但每压一次,它就弹回来一次,弹得更高。

她将两块帕子收进木匣,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苏绣坊。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衫裙,用一方布巾包了头,独自去了南市的里巷深处。那里住着一个在南市做了三十年杂役的老头,姓鲁,人称鲁哑巴——不是真哑,只是嘴极严,从不传闲话。早年间赵元济常让他帮忙搬货,两家的交情虽不算深,但婉娘叫他一声“鲁伯”。

鲁老头正蹲在门口剥蒜,抬头看见婉娘,愣了一下。

“赵家丫头?你怎么来了?”

婉娘蹲下身,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鲁伯,我想打听一个人。神龙二年南市有个叫独孤衍的市令,后来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您知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

鲁老头剥蒜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着婉娘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爹是被他害死的。”婉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洛水,“我想知道他在哪。”

鲁老头沉默了。

他放下手里的蒜,用衣襟擦了擦手,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有人,才低声道:“丫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神龙二年秋天,大理寺的人在洛阳城北的山里搞了个地方,叫什么‘忘川坊’。听说专门收那些犯了事又没法明着审的官儿进去,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

“没一个出来?”

“嗯。不是死了,是出不来了。”鲁老头顿了顿,“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不清楚。但你可以去问问大理寺一个姓裴的少卿。当年就是他经手的差事。这个人不好找,听说早就不在大理寺坐堂了。”

婉娘把“忘川坊”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站起身来,朝鲁老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她回到苏绣坊时,苏大娘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绣架前检查她昨天的活计。见婉娘进来,苏大娘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苏大娘“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她抬起眼时,瞥见婉娘袖口露出的半截灰色布衫,又瞥见婉娘眼底那一抹压不住的翻涌,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丫头有心事,而且是大事。

苏大娘没有点破,只是把针线递给她,说了一句:“今天的活,心思不在就别绣。先去把昨天剩下的丝劈完。”

婉娘接过针线,坐到了绣架前。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地绣着绣品,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她的心已经飞到了洛阳城北的那片山坳里,飞到了那个叫“忘川坊”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她只知道,她绣了两块帕子,一块陪着父亲下了葬,另一块被一个自称失忆的男人揣在怀里,当成了唯一的念想。

而那个男人,可能就是害死她父亲的人。

三天后。

沈怀瑾如约来取帕子。婉娘把补好的帕子递给他,手指与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触碰极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婉娘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和正常人一样,不冷也不热。

她看着他把帕子仔细叠好,收进衣襟里,脸上露出由衷的欢喜。那欢喜毫无遮掩,像是一个孩子找到了丢失的玩具。

“赵姑娘,太谢谢了。”他说,“这帕子对我很重要,虽然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要是丢了它,就好像连我自己是谁都丢了。”

婉娘的心被这句话猛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眼前这个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帕子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就是曾经的市令独孤衍,不知道自己手上沾过谁的血。他的记忆被抹掉了——就像何大郎说的“被大理寺的人拿走了”,就像鲁哑巴说的“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

忘川坊把独孤衍变成了沈怀瑾。

而她恨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婉娘看着沈怀瑾走出苏绣坊的大门,看着他的身影穿过南市熙攘的人群,没入西街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影里。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手里捏着的绣花针刺进了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极小的红花。

她没有觉得疼。

她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而在洛阳城北的山坳里,忘川坊的书房中,裴寂正提笔在“甲字第一号”的档案上添了一行新的记录——

“神龙四年十月初三,受试者沈怀瑾携带赵元济遗物(旧帕一方)前往苏绣坊修补。赵婉娘接帕,神色有异。推测:该女可能已对受试者身份产生怀疑。注意:若其追查至忘川坊,是否应对?”

他搁下笔,将墨迹吹干,慢慢合上了簿册。窗外的松涛声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像是山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裴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两年前赵元济在洛州府公堂上跪着的身影,想起那个男人花白的头顶和被攥得发白的指节。他当时通过眼线的回报,把赵元济的一切都了解清楚了——包括他那个绣工了得的女儿。他把这个信息写进了忘川录,标注为“将来或许用得上”。

他没想到的是,“用得上”的方式,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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