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锦上添花

次日午时,天色阴沉,洛水两岸的柳树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婉娘站在南市的街口,望着通往洛水浮桥的那条路,脚下像是生了根。她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身旁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侧目看她一眼,又匆匆走过。她手里攥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纸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发软。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个陷阱。一个连名字都不敢留的人,约她在浮桥下见面,说要告诉她父亲死因的真相——这件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诡异。父亲已经死了两年,案子早就结了,官府的文书上写的是“瘐死狱中”,四个字就打发了。谁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冒出来,说要告诉她真相?

除非,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她想过去找何大郎商量,也想过去告诉苏大娘。但最终她谁也没找。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有人想害她,不会用“赵元济死因”这个饵——这个饵太精准了,精准到只有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才撒得出来。

她必须去。

洛水浮桥横跨在洛阳城北的洛水之上,是一座用木船连缀而成的浮桥,桥面铺着厚厚的松木板,走上去微微摇晃。桥下的河水浑黄而湍急,卷着泥沙和枯枝向东奔涌。桥两头各有一个市坊,平日里桥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驴的、挑水的,热闹得很。但今天是阴天,又刮着北风,桥面上的人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缩着脖子的行人在匆匆赶路。

婉娘走到浮桥中段,扶着栏杆往下看。桥下的河岸是一片乱石滩,第三根桥桩就立在滩涂上,粗大的木桩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水线以下的部分被河水冲得发黑。桥桩旁边的乱石堆上,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婉娘沿着河岸的斜坡走下去,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滑动。走到近处,她才看清那个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褐色袄子,头上包着同样灰褐色的布巾,脸上皱纹纵横,像一颗被风干的核桃。她蹲在桥桩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碎馍馍,正一块一块地往河里扔,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喂鱼。

“阿婆,”婉娘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是您约我来的?”

婆子没有回头,手里的碎馍馍还是慢悠悠地往河里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话,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赵家丫头,你身上带了你爹的帕子吗?”

婉娘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下意识地按住衣襟——那块绣着“赵”字的旧帕子,她一直贴身放着,从不离身。但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连苏大娘都不知道。这个素不相识的婆子,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婉娘的声音绷紧了。

婆子终于转过头来。她的左眼浑浊发白,像是蒙了一层翳,但右眼却异常清亮,盯在婉娘脸上时,让她想起苏绣坊里那只专捉老鼠的老猫。

“我是谁不重要。”婆子说,“重要的是,你爹死之前,我去狱里给他送过一顿饭。”

婉娘整个人僵住了。

“你爹走之前,托我告诉你一句话。”婆子把手里最后一块馍馍扔进河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说,那个市令不是不想杀他,是还没来得及。洛州府的狱里有人要他的命,他等不到流放岭南的那一天。他让你别替他报仇,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活着。”

婉娘觉得洛水的涛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座山。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是怎么死的?”

婆子沉默了很久,久到一阵风把她的头巾吹开一角,露出额头上一条深深的旧疤。

“赵家丫头,”她说,“你该问的不是你爹怎么死的。你该问的是——那个市令,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子,刺穿了婉娘的心脏。

婆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婉娘手里。布包很旧,布面磨得起了毛,里面沉甸甸的,像是包着几块碎银子。

“这是你爹关在狱里时攒下的。他在里面给人洗衣裳、倒马桶,攒了两年,攒了这些东西。”婆子说到这里,那只清亮的右眼似乎有些发红,但她很快别过脸去,“他说本来想出来以后给你打一副银簪子的,让你体体面面地出嫁。”

婉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捧着那个布包,双腿一软,跪在了河滩的碎石上。石头硌进她的膝盖里,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死死攥着那个布包,像是攥着父亲那双在冷水里泡了两年、已经皴裂得不成样子的手。

“阿婆,”她抬起泪眼,“那个市令,他在哪?”

婆子没有回答。她转过身,佝偻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朝岸上走去。走出十几步远,她才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去问你铺子里那个姓沈的。他比谁都清楚。”

婉娘跪在河滩上,看着婆子的身影消失在岸边的柳林里。洛水的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把那件兔毛坎肩裹紧了,下巴埋进软软的兔毛里。那是沈怀瑾送给她的。

而那个婆子说,去问沈怀瑾。

同一个沈怀瑾。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等她从河滩上站起来时,膝盖已经僵得不能打弯,布包的碎银子硌在她掌心里,硌出了一道道红印。她踉踉跄跄地爬上河岸,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南市西街口时,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张牙舞爪,怀锦坊的铺门还开着,里面透出一盏昏黄的油灯光。沈怀瑾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货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婉娘,脸上立刻浮起笑容。

“赵姑娘,你来得正好。”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今天有一批新到的越州绫,我想请你看看——”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婉娘的脸——苍白,憔悴,眼睛红肿,膝盖上沾着河滩的碎石子,嘴唇被风吹得发紫。

“你怎么了?”他的笑容瞬间变成了焦急,“出什么事了?”

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清俊温和的脸上写满了发自内心的担心。那种担心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一个失忆的人装不出这么真切的关切。他是真的在乎她。

但他也是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叫他——沈掌柜?独孤衍?还是那个害死她父亲的人?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兔毛坎肩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的柜台上,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赵姑娘!”沈怀瑾追出来,手里拿着那件坎肩,站在槐树下喊她,“赵婉娘!”

她没有回头。

沈怀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件坎肩,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街口的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知道自己哪里让她难过了。他翻遍了自己空空荡荡的记忆,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找不到答案。

他回到铺子里,把坎肩叠好,放在椅子上,又拿起来,又放下。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种感觉不是心疼——心疼他知道是什么滋味——而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一根埋了很久的刺,忽然被碰了一下。

他坐下来,从衣襟里摸出那块旧帕子,摊在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赵”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赵。”

他念出声来。

他的手指描摹着那个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描摹这个字的时候,不是在认字,而是在抚摸——像一个故人抚摸另一个故人的名字。

他猛地收回手指,心脏狂跳起来。

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独孤衍做过什么事——他依然不知道独孤衍是谁。但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刚被送到忘川坊的时候,那个叫裴寂的人对他说的一句话。

“沈怀瑾,”裴寂说,“你要记住,你是一个干净的人。从前的事已经与你无关。忘川水洗过的,就是重新活过。”

他当时问裴寂:“那我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寂沉默了一息,回答他:“不必问。也不会有人告诉你。”

现在他终于明白裴寂为什么不说。

因为有人会告诉他。

那个人是一个膝盖上沾着碎石子、眼睛哭得红肿的姑娘。

那个姑娘姓赵。

那块帕子上也绣着一个“赵”。

沈怀瑾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咯咯响。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一个可怕的轮廓正在他脑海里成形,像一座从浓雾中渐渐浮出水面的礁石。他看不清礁石的全貌,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坚硬,冰冷,危险。

他决定去找裴寂。

他不知道裴寂在哪里。两年前他从忘川坊醒来之后,裴寂给了他路引和本钱,把他送出了那道灰砖院墙,从此便再未露面。他只知道那院子在洛阳城北的深山里,但具体是哪座山、哪条路,他全无印象。裴寂似乎刻意让他记不清回去的路。

但他必须找到那里。

因为那个姑娘不告诉他真相。

而真相,是他的。

与此同时,婉娘跌跌撞撞地回到苏绣坊,把自己锁在作坊里。苏大娘来敲门,她隔着门说她没事,只是累了。苏大娘站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婉娘在黑暗中打开父亲留给她的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大小不一,加起来不过三四两,每一块都磨得很旧,边缘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摸过无数次。碎银中间夹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片,纸片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用炭条写的字——

“婉娘吾女:此生不能见你出嫁,是爹最大的憾事。勿念旧恶,好生度日。”

婉娘把纸片贴在脸颊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她哭了好一阵,才把纸片仔细折好,放回布包里。然后她从袖中摸出那块从沈怀瑾手里拿到的帕子,和父亲的遗物并排放在一起。

两块帕子。一块从父亲手里流出去的,一块从父亲手里留下来的。它们都绣着同一个“赵”字,都浸着同一个姑娘的体温。但一块陪过死人,一块陪过活人。

而那个活人,也许就是死人。

婉娘把两块帕子叠在一起,忽然发现了一个她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两块帕子的背面,在同一个位置——右下角靠近边缘的地方——都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那不是绣上去的,是某种墨汁溅上的痕迹,已经渗进了麻布的纤维里。

这个墨点,不可能是绣工留下的。是使用帕子的人,在某个时候,用沾了墨的手指碰了帕子。

能同时碰过两块帕子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人姓赵,死了。

或者那个人姓独孤,还活着,只是忘了他自己是谁。

婉娘的手指在墨点上抚过,指尖冰凉。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来一直在找的那个“独孤衍”,也许并不在忘川坊里,不在洛州府的案卷里,不在任何她打听过的消息里。

他在她心里。

她恨了他两年。而现在她发现,她也许也爱了他——爱过那个在夕阳下不好意思地摸后脑勺的男人,那个拿狐皮换兔毛坎肩的傻瓜,那个喝一碗羊肉汤就红了眼眶的可怜人。

那个可怜人,也许就是她最该恨的人。

夜风穿过窗纸的破洞,把她面前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婉娘抬起头,在昏黄的光影里,她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被劈成两半的雕像。

而在洛阳城北的山道上,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正策马疾驰,朝忘川坊的方向奔去。马蹄踏碎了山道上薄薄的冰层,碎冰飞溅,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马背上的人怀中揣着一封急报,急报上只有十个字——

“赵婉娘已与线人接触。事态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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