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把自己关在苏绣坊后院的柴房里,对着两块帕子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方小窗漏进几缕惨淡的日光。她把两块帕子并排铺在膝上,左看右看,翻过来看,对着光看。看了不知多少遍,结论始终没有变——两块帕子上的“赵”字,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针脚的力道、走线的习惯、收针时微微上挑的角度,就像一个人的笔迹,再怎么模仿也模仿不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劲儿。
她的绣工是苏大娘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两年来技艺精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齐针的小姑娘。她甚至能看出十岁的自己在绣那个“赵”字时,在倒数第二针上顿了一下——因为那一针她当时被父亲喊去吃饭,急着收尾,针脚比前一针短了半分。
两块帕子上,倒数第二针都短了半分。
这不是仿的。这就是她绣的。
可她的帕子明明压在绣架底下的木匣里,从父亲下葬后第三天起就没离开过那个匣子。沈怀瑾拿来的那一块,只能是父亲活着的时候,从他手里流出去的。
父亲的帕子,怎么会落到一个两年前才出现在洛阳的陌生商人手里?
除非——那个人不是陌生人。
婉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怀瑾的面容。清俊,温和,眉目舒展,眼底没有一丝阴翳。他说话慢条斯理,从不争抢,被客人压价也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像是天生就不会对人发脾气。这样一个人,和何大郎口中那个骄横跋扈的“独孤阎罗”,哪里有半分相似?
可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沈怀瑾第一次来苏绣坊,走的时候,她注意到他腰间丝绦的编法——是洛阳本地才有的双环结。苏大娘当时说这个人“没有来历,倒有分寸”。一个自称不知家乡何处的人,为什么偏偏系着洛阳本地的绦带?他不是刻意学的,那就是身体还记着从前的习惯。
身体记得。
心却忘了。
婉娘把两块帕子叠好,一块放回木匣,一块揣进袖中。她推开柴房的门,秋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苏大娘正坐在廊下捻线,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
“想通了?”
婉娘摇了摇头:“想不通。但想不通也得往前走。”
苏大娘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丝线捻了个花,淡淡地说了一句:“想不通的时候别做决定。先去看看那个人,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婉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她开始往怀锦坊跑。
理由都是现成的——送货、取货款、商量新绣品的花样。沈怀瑾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接待她,端茶倒水,搬椅子请坐,弄得她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坐在铺子里,一边翻看账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怀瑾说话,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一切。
她注意到,沈怀瑾的铺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货架上每一匹锦缎都按颜色深浅排列,竹签上的说明写得工工整整,连笔画的粗细都差不多。账本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毫无潦草,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种近乎偏执的条理,不像一个普通的布商。
她还注意到,沈怀瑾对南市的规矩熟悉得不太正常。有一次何大郎来串门,随口说起南市东街某间铺面要转租,沈怀瑾马上接口说那间铺面以前是卖香料的,后来因为离水井太远,泼水救火不便,被市署降了等,租金该比别处低两成才算公道。何大郎听得一愣一愣的,说你一个刚来两年的外地人,怎么比我这住了二十年的老户还清楚?
沈怀瑾自己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大概是听人说的吧,记不清了。
婉娘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他在南市做了六年市令,对每一间铺面的等次、每一任租户的来路都了如指掌。那些知识没有随着记忆一起消失,它们藏在他的骨头里,在需要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跳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还有一次,一个客人进铺子来,说要买一匹能做嫁衣的红锦。沈怀瑾问了她几句,得知姑娘是南市卖鱼的女儿,便从货架底下翻出一匹朱红色的蜀锦,说这匹最合适,价格也公道。客人走后,婉娘问他为何不拿货架上那匹更贵的绛红锦——那匹卖出去能多赚两贯钱。
沈怀瑾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匹太贵了。卖鱼的攒一年也攒不下那么多。嫁衣是穿一次的东西,不该让人倾家荡产。”
婉娘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当年他在南市被独孤衍强买蜀锦时,跪在地上求他高抬贵手,说那是给女儿攒的嫁妆钱。而独孤衍的回答是什么?连眼皮都没抬。
那个连眼皮都不抬的人,和眼前这个不舍得让卖鱼人家多花钱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婉娘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幅双面绣。正面是一只温顺的白兔,背面却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狼。两幅图案用的是同一根丝线,同一根针,甚至同一只手,却截然相反。
她的恨是给那只狼的。
可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只白兔。
一日午后,沈怀瑾托她帮忙看一会儿铺子,自己去码头接一批从扬州来的货。婉娘独自坐在柜台后面,随手翻着账本。铺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
这时来了一个客人。
那人穿着赭色圆领袍,腰间挂着鱼符,一看就是洛州府的差吏。他进门后也不看货,径直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沈掌柜在不在?”
婉娘站起来应道:“他出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官爷有什么事?”
差吏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的身份。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摊在柜台上。文书末尾盖着洛州府的朱红大印。
“洛州府户曹行文。南市西街锦帛铺户沈怀瑾,户籍不明,来路未详,须于三日内赴府衙户曹核验身份文书。逾期不到,销其市籍,勒令停业。”
婉娘心里咯噔一下。
市籍——那是商户在洛阳合法经营的凭证。没有市籍,连南市的门都进不了。沈怀瑾的市籍她是见过的,上面写的是“洛阳布商,原籍失考,准予寄籍”。这种寄籍文书在神龙年间不算稀罕,因为战乱和流徙,不少人都丢了一应身份凭证,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忽然要核验,是什么意思?
“官爷,”婉娘赔笑道,“沈掌柜是老实人,在南市开铺两年了,从不惹事。这核验的事——”
“我只管送文书。”差吏打断她,“让他按时去就是了。”
差吏走后,婉娘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卷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户曹的行文措辞公事公办,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沈怀瑾的寄籍是两年前办的,从没出过问题。偏偏在现在——在她开始接近他之后——忽然被户曹盯上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处操纵?
她忽然想起鲁哑巴说的那个名字。大理寺少卿裴寂。当年是他把独孤衍带去了忘川坊,也是他给独孤衍造了“沈怀瑾”这个新身份。如果户曹忽然要核验沈怀瑾的户籍,会不会和裴寂有关?
婉娘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夜里,一匹快马从城北的山坳里奔进了洛阳城,马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被递进了洛州府户曹的案头,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南市怀锦坊沈姓商户,宜核其身。”
墨迹干透,没有落款。但随信附着的,是一枚刻着“大理寺秘”字样的铜符拓印。
傍晚时分,沈怀瑾回到铺子,肩膀上扛着一捆扬州素绢,额头上都是汗。婉娘把户曹的文书递给他,他看完之后,倒没有慌张,只是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奇怪。上个月换市籍凭证的时候,户曹的人还说我的寄籍手续齐全,怎么忽然又要核验?”
婉娘看着他茫然的神情,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危险而清晰的念头。
如果沈怀瑾被户曹销了市籍,他就不能在洛阳立足了。他会离开洛阳,消失在人海里。而她就再也查不到忘川坊的事,再也找不到害死父亲的真凶——或者说,再也找不回父亲了。
但她也想过,如果沈怀瑾真的就是独孤衍,那么他被人从她身边带走,被官府处置,岂不是罪有应得?
她夹在这两种想法之间,像被两根丝线从相反方向拉扯,每一根都勒进了肉里。
“你别急。”她听见自己说,“我认识一个在市署做过事的老人,帮你去打听打听。”
沈怀瑾感激地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漂来的木头。
“赵姑娘,真是太麻烦你了。”
婉娘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复杂。
她知道自己撒了谎。她不认识什么市署的人。但她认识一个人——鲁哑巴曾经提过的那个名字:裴寂。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找到这个人。
但她知道,如果沈怀瑾真的是从忘川坊里出来的人,那么忘川坊的主人一定在盯着他。而她只要靠近沈怀瑾够久、够近,就迟早会被那个主人注意到。
她不怕被注意。
她怕的是,等真相来临的那一天,她不知道该对沈怀瑾说“我恨你”,还是“我恨那个你已经不记得了的你”。
那天夜里,她躺在苏绣坊的床上,将那块从沈怀瑾手里拿到的帕子贴在脸颊上。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沈怀瑾衣襟里的温度,是他随身带了两年才焐出来的味道。
她恨的那个人,也许已经不在了。
可她爱的那个人,难道真的存在过吗?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她的床沿。她没有睡着。她的手一直攥着帕子,攥到指节发麻,攥到天亮。
而洛阳城北忘川坊的书房里,裴寂正将一封信交给手下的玄衣人。信是写给洛州府户曹的,措辞简短而温和——
“贵府南市商户沈怀瑾之户籍核验事宜,经查系误会,已无异议。烦请注销前函,照旧办理。”
玄衣人接过信,迟疑了一下:“少卿,既然已经让户曹去查他了,为何又撤?”
裴寂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有回答。
等到玄衣人退出去,他才低声自语了一句:“因为赵家那个丫头,已经开始咬钩了。”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忘川录的最新一页上。那一页记录的不是沈怀瑾,而是赵婉娘——一个从两年前就被他写进“备用”名单的名字。
下面添了一行新墨:
“神龙四年十月初六,该女连续第七日前往怀锦坊。推断:已对受试者产生超出好奇之关注。忘川坊第二阶段实验条件,即将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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