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终究没有等到天亮。
他把那张画着地图的纸片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每一个墨点、每一道弯折都烙在了眼底。图上的路线从洛阳北门出发,顺着洛水支流一路向北,拐进一条他从未听说过的山谷。路的终点画了一个粗糙的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忘川”。
这两个字,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但他认得。
不是用眼睛认的,是用骨头认的。就像人的舌头认得母亲熬的粥,哪怕已经忘了母亲是谁;就像人的手指认得故乡的水,哪怕已经忘了故乡叫什么名字。他的身体认得那个地方,尽管他的脑子不认得。
他把纸片折好,收进衣襟,和那块旧帕子叠在一起。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防身用的短刀,想了想,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自己带刀是为了防谁——是那个叫裴寂的人,还是他自己。
出北门时,天才蒙蒙亮。守城门的兵丁刚把城门推开一条缝,正蹲在门洞里打着哈欠烤火。沈怀瑾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一个兵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么早出门的商人有些奇怪。沈怀瑾微微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城外的空气比城里冷得多。洛水支流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白花花的穗子在晨风里摇成一片起伏的波浪。他沿着河北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面渐渐收窄,从能过马车的官道变成了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小径。两边的山坡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松树和柏树把天光遮去了大半,只剩下头顶一道窄窄的灰白。
路尽头拐进一条山谷。
谷口很窄,像是被人用斧子在山壁上劈出的一道裂缝。石壁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泥土的气味。那气味闻起来很熟悉,沈怀瑾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噩梦——梦中他浸在一缸深褐色的药汤里,空气中飘着同样的气味,甜的、苦的、辛辣的,混在一起,钻进鼻腔后让人隐隐头晕。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穿过谷口那道裂缝,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灰砖青瓦的院落依山而建,外墙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墙头密密的铁蒺藜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门楣上悬着一块石匾,上面的字迹被雨水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他不用辨认就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忘川。
他的腿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的身体在发抖。膝盖想弯下去,想跪在这块石匾下面。他的手掌开始出汗,心脏跳得又急又重。他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回水边的人,明明不记得水,却怕得要死。
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的瞬间,那股药汤的气味便扑鼻而来。不是想象,是真的。院子里的空气中充满了那种混合着药草、辛香料和某种不知名根茎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可以尝到——又苦又麻,让人舌根发紧。一个玄衣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那人腰间的刀鞘上刻着一道弯曲的、像是水流般的纹路。
“你是谁?”玄衣人问。
“我要见裴少卿。”
玄衣人打量了他一眼,放下柴刀,转身进了正厅。片刻之后,他回来了,面无表情地朝沈怀瑾点了点头:“裴少卿在书房等你。”
穿过那条幽暗的走廊时,沈怀瑾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慢,像是在涉过齐腰深的冷水。他经过了一间石室,门半开着,里面放着一只巨大的柏木浴桶,桶里的药汤早已冷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灰褐色的药渣。他经过那间石室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他伸手扶住墙壁,掌心贴在冰冷的石砖上,一种奇怪的触电感顺着他的手臂窜上来——他摸过这面墙。在很久以前,或者不久以前,他摸着这面墙,一步一步地往黑暗中走。
裴寂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摇曳的烛光。沈怀瑾推开门,看到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后面,花白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绾在头顶,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和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叠了——两年前他从药汤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裴寂抬起头,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将手中那管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用一种等待了很久的语气说:“你来了。”
沈怀瑾站在书房中央,攥着拳头,手心里的汗已经把纸片浸得模糊。
“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我是谁。”
裴寂没有马上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一个锁着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了一本厚厚簿册。簿册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工整的楷字——“忘川录”。
他把簿册放在案上,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让沈怀瑾自己看。
沈怀瑾低下头,逐字逐句地读。他看到了一行又一行工整的记录,每一行都像是在用刀尖刻他的心。
“甲字第一号,受试者独孤衍,原洛州市令。罪由:强市坐赃,欺压商贾,积恶六年。”
“神龙二年九月十五,施行离魂之术。七日后唤醒。记忆清除程度:完全。”
“植入新身份:洛阳布商沈怀瑾。重归社会。”
“受试后第三十日:开始学习基础社会技能。情绪状态平稳。”
“受试后第一年:独立经营锦帛铺。社会交往能力正常。道德判断力高于预期。对他人表现出超过商贾常态的善意。”
“受试后第二年:与赵元济之女赵婉娘接触。该关系系巧合。”
沈怀瑾的手指在“赵元济之女”几个字上停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赵元济……”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陌生的咒语,“他是谁?”
裴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神龙二年秋,洛州市令独孤衍——也就是你——在南市以半价强买蜀锦二十匹,受害者就是赵元济。赵元济告到洛州府,你被判罚俸补价。不久之后赵元济因他故入狱,瘐死狱中。他的女儿,就是你在苏绣坊认识的赵婉娘。”
沈怀瑾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被人抽干了。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该说“不可能”?可簿册上的记录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连时辰、地点、罪名都无一遗漏。他该说“我不记得”?可正是“不记得”才最可怕——他不记得的不是别人的栽赃,而是自己亲手做过的事。
他想起了铺子里那块旧帕子。赵婉娘看到帕子时手指发僵,脸色发白。他以为她只是觉得帕子太旧太破,却不曾想过那帕子上绣的“赵”字,是她亲手绣给父亲的。而那块帕子不知怎的在他身上——大约是他做市令时强收货物,连帕子一块卷进了口袋。
他想起了婉娘端着羊肉汤给他喝时,他红着眼眶说的那句“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喝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那当然熟悉。那是他六年前刚当上市令时,南市一家羊肉汤铺的老掌柜给他端过的那碗汤。他喝了汤不但不给钱,还罚了人家三贯银。
他想起了那个噩梦。那个跪在公案前的花白头发的人影,那个模糊的哀求声,那个冷冷的“拖下去”。那不是梦。那是他的记忆在冲破封锁,从忘川水的药渣里爬出来,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骨头里。
他想起何大郎看他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想起苏大娘挡在苏绣坊门口时说的“心病”,想起婉娘把兔毛坎肩放在柜台上时红肿的眼眶。
她不是讨厌他。
她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他。
沈怀瑾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忘川录的纸面上,把那行“赵元济之女”几个字洇得模糊。
裴寂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动。他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不是等沈怀瑾恢复记忆,而是等他发现自己不记得。忘川水的药效也许能抹掉过往,但抹不掉一个人重新选择的能力。他在观察的是:当这个人终于知道自己曾经是个恶人,他会怎么样。
过了很久,沈怀瑾放下了手。他的眼睛通红,但眼底的某种东西已经变了。那不再是茫然和温顺,而是一种被砸碎之后重新拼接起来的、带着裂痕的清醒。
“赵元济,”他哑声问,“他是怎么死的?”
裴寂沉默了一息。
“他在洛州府狱中瘐死。你说你忘了,那我就帮你记起来。”裴寂从案上抽出另一本卷宗,翻开,推到沈怀瑾面前,“独孤衍被洛州府判罚之后,怕赵元济继续上告,便动用了自己在洛州官场的人脉,构陷赵元济通商作弊,将他收监。赵元济在狱中关了两年,最后一场风寒要了他的命。人不是独孤衍亲手杀的,但刀是他递的。”
沈怀瑾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强迫自己把卷宗上的每一行字都读完,每一个墨点都不放过。他读到“赵元济病死于狱中”时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继续往下读。读到“遗物交还家属”时,他忽然想起婉娘膝盖上的碎石子,想起她手里攥着的那个旧布包。
那是她父亲在狱中给人洗衣裳、倒马桶攒了两年攒下来的碎银子。而她父亲临死之前,唯一的遗愿是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活着。
他没有给她那个机会。他给了她的是两块一模一样的帕子,一块陪着死人下了葬,一块被他这个“活人”当成了唯一的念想。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怀瑾抬起头,看着裴寂,“你大可以瞒我一辈子。”
裴寂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木窗。山间的冷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因为瞒不住。”裴寂说,“你已经在做噩梦了。用不了多久,那些被压住的记忆就会从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漏回来。你能忘掉六年,但你能忘掉一辈子吗?”
他转过身,看着沈怀瑾。
“沈怀瑾,我今天告诉你真相,不是因为你配知道。是因为有另一个人也快知道了。她来问我的时候,我该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无辜?还是告诉她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更可恨?”
沈怀瑾站了起来。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闪躲。
“那个线人,那个浮桥下的婆子,”他说,“是你安排的。”
裴寂没有否认。
“赵婉娘手里那包碎银子,也是你给的。”
“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我只是替她保管了两年。”
“你想让她恨我。”
“不。”裴寂摇了摇头,“我想让她知道真相之后,自己决定恨不恨你。”
这句话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从沈怀瑾的胸腔里穿了过去。不是恨,不是痛,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站在书房里,窗外是满山松涛,窗内是一室烛影。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沈怀瑾”,不是一个“独孤衍”,而是两个分裂的人被强行缝在了一起,每一针都穿过皮肉,每一线都勒进骨头。
“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裴寂坐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在忘川录上写下一行新的记录:“神龙四年十一月初九,受试者主动返回忘川坊,知悉自身全部前史。反应:未崩溃。未逃避。未否认。观察结论:离魂术可剥离记忆,但不可剥离本质。受试者核心人格未因记忆丧失而改变——其向善之志,实为独孤衍自身潜质。”
他搁下笔,将墨迹吹干,慢慢合上簿册。
“接下来怎么办,不是我该告诉你的。”裴寂抬起头,看着沈怀瑾,“是你该去告诉她的。”
沈怀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裴寂一眼。
“如果我去了,”他问,“她还会相信我吗?”
裴寂没有回答。
书房里只有烛芯噼啪的声响,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松涛声,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像无数个亡魂在远处低语。而那本摊开的忘川录上,墨迹未干的最后一行字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沈怀瑾转身走出了忘川坊。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背上了什么。山谷里的风把他的月白长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手里只攥着一样东西——那块绣着“赵”字的旧帕子。帕子已经被他攥得发烫。
而在洛阳城的苏绣坊里,赵婉娘正坐在绣架前,一针一针地绣着一幅新的绣品。她的动作很稳,但她的心不静。每一针穿过去,她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她还会相信他吗?
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停在了苏绣坊的台阶上。
她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门外的风把老槐树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下来,沙沙地扫过台阶,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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