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传唤文书在沈怀瑾手里攥了一夜。
那一夜他没有回合租房,也没有回怀锦坊。他在苏绣坊后院的廊檐下坐到了天亮,背靠着冰凉的砖墙,手里攥着那卷文书,攥得封泥都碎了。婉娘搬了个小凳坐在他对面,膝上盖着那件兔毛坎肩,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断断续续地说了一整夜的话。
他们把该说的都说了。沈怀瑾把自己在忘川坊看到的卷宗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婉娘——包括独孤衍怎么强买赵元济的蜀锦,怎么在案发后动用人脉构陷赵元济通商作弊,怎么把他送进了洛州府狱。他说得很慢,很吃力,每一句都像是在用钝刀割自己的肉。但他没有跳过任何一处细节。他觉得自己欠她的,不光是真相,还有说出真相时该受的疼。
婉娘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油灯里的灯芯燃尽了一根,她又续上一根。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比沈怀瑾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你知道吗,”她最终说,“最让我难过的不是你做过那些事。而是你说的这些,我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他到死都在让我别恨。”
沈怀瑾低下了头。他想起赵元济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那句话——“别替我报仇,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活着。”那个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老商人,到死都没有把恨意传给女儿。而他这个做尽了恶事的人,却在忘川水里洗干净了记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了两年好日子。
“这不公平。”他哑声说。
“是不公平。”婉娘说,“但天底下哪有公平的事。”
天亮时,婉娘站起来,把他袖口脱了的线缝好,又把那件兔毛坎肩披在他肩上。清晨很冷,她自己的手指也是冰凉的,但她缝针的手很稳。沈怀瑾看着她的手指在丝线间穿梭,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她端着茶盏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低着头把茶放到他面前的小几上。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现在他知道,那安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辰时初刻,沈怀瑾准时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正门朝南开,朱漆大门上钉着纵横各九颗铜钉,门前蹲着两头石獬豸,独角怒目,像是要顶穿人间一切冤屈。沈怀瑾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写着“大理寺”三个字的匾额,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沉得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他的胸口。
他不是没进过衙门。六年前他做洛州市令的时候,进衙门跟进自家后院一样随便。但那时候他是官,是坐着的那个。今天他是民,是被传唤的那个。而传唤他的人,是大理寺右丞韦安石——一个连裴寂都不敢掉以轻心的角色。
差吏把他引到一间偏厅。偏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榆木公案,两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明镜高悬”的匾额,字迹刚劲,墨色已旧。公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绯色官袍。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锐,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用锥子扎核桃——不扎穿不罢休。
“坐。”韦安石指了指公案对面的一个蒲团。
沈怀瑾坐下来。蒲团很矮,人坐上去之后比公案矮了一大截,得仰着头才能看到韦安石的脸。他知道这不是巧合——大理寺的人问话,头一件事就是让你矮下去。
韦安石没有马上开口。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卷宗,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沈怀瑾?”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玩味。
“是。”
“南市怀锦坊的布商?”
“是。”
“神龙四年开始在洛阳经商,此前履历一片空白,自称遭遇大病,记不得前事。”韦安石把卷宗上的记录念了一遍,然后合上卷宗,双手交叠在案上,“沈掌柜,你知不知道,你的路引是假的?”
沈怀瑾的心猛地揪紧了。裴寂给他的路引和身份文书,他用了两年,从没出过问题。户曹核验那回虽然闹了一遭,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他以为那些文书就算不是真的,至少做得天衣无缝。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
韦安石端详着他的表情,似乎在判断这句“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片刻之后,他从卷宗底下抽出另一本册子,翻开,推到沈怀瑾面前。
“这是洛州府户曹的原始档案。神龙二年九月十五之前,洛阳户籍中根本不存在‘沈怀瑾’这个人。你的路引编号和一份已注销的空白路引重叠。你的寄籍文书是伪造的。说得更直白些——你这个人,在两年前的秋天之前,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沈怀瑾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连骨头缝都在往里灌冷风。
“不过,”韦安石话锋一转,“假身份不算什么大罪。洛阳城里每年都有几十个来路不明的人,拿着假路引假户籍混在市坊里。本官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方铜印。
印钮是一头蹲兽,印面朝上,上面刻着八个篆字。沈怀瑾不认得篆字,但那方铜印的形状、大小、分量,和他噩梦中翻来覆去看见的那方印一模一样。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这是洛州市令的官印。神龙二年秋,独孤衍被大理寺秘令提走时,这方印被遗忘在洛州府户曹的库房里。本官从库房里把它调了出来。”韦安石的手指在印面上轻轻敲了敲,“沈掌柜,你看看这方印。眼熟吗?”
沈怀瑾的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到铜印上。印面上的八个篆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方印的轮廓、那个蹲兽的姿势、印面边缘那道细微的划痕——那道划痕是在噩梦里看见过无数次的。他的手不听使唤地伸出去,悬在印面上方,不敢碰,也不敢收回来。
“我不认识。”他说。
韦安石的嘴角微微一牵。那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峻。
“你不认识字,但你可能认识这方印。”韦安石收起铜印,重新放进袖中,“沈掌柜,本官今天不逼你认什么。本官只告诉你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大理寺右丞的职责,是复核天下所有五品以下官员的刑案。独孤衍的案子,三年前在洛州府审结,但卷宗有删改痕迹。谁删的,删了什么,本官正在查。”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理寺少卿裴寂,三年前以‘秘令’之名提走了独孤衍,事后从未向大理寺提交过任何处置文书。独孤衍是死是活,是囚是放,至今没有一个字的交代。裴寂在城北的山里搞了个地方,叫什么‘忘川坊’。本官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山路难行,还需要些时日。”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他盯着沈怀瑾的眼睛,“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沈怀瑾还是独孤衍,只要你在大理寺的公堂上说实话,本官保你不受私刑。但如果你不说,等本官自己查出来,那就不是今日这间偏厅了,而是正堂大案、三司会审。”
偏厅里安静了一息。窗外的风把院子里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刮得哗啦啦响。
沈怀瑾抬起头来。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不害怕——他怕得后背都湿透了——而是害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想起在苏绣坊的廊檐下,婉娘对他说的那句话:“该说的,我陪你一起说。”
“韦大人,”他开口,“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会牵连到别人吗?”
韦安石微微眯起眼睛:“你指的‘别人’是谁?”
“赵婉娘。她是赵元济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情,只是碰巧认识了我。”沈怀瑾顿了顿,“还有裴少卿。我不替他开脱,但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韦安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公案的边缘。
“赵婉娘若是无辜,自然不会被牵连。至于裴寂——”他哼了一声,“他绕过大理寺私设刑狱,用活人做实验,不管动机是什么,这件事都瞒不住。你替他求情也没用。”
沈怀瑾摇了摇头:“我不替他求情。我只是觉得,大人要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东西。忘川坊里不止我一个受试者。”
韦安石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是说,还有别人?”
沈怀瑾想起裴寂在忘川录中提到的那一页——那页纸被翻过去的瞬间,他瞥见了另一行编号:“甲字试号”。裴寂说过,那是忘川坊的第一个受试者,一个杀了三个人的亡命之徒,被成功抹掉记忆后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有。”沈怀瑾说,“在我之前,还有一个。那个人逃了。裴寂不知道他在哪里。”
韦安石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坐直身子,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是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像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你说的是真的?”
“我在忘川录上看到的。裴寂没有给我细看那一页,但我看到了编号——甲字试号。”
韦安石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他写完,把笔搁下,将纸折好放进袖中。
“今天你先回去。照常开门营业,照常过日子。”他站起身来,走到沈怀瑾面前,“但你要记住——你的身份,本官已经知道了。本官不抓你,不是因为没有证据,而是因为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愿意开口的人。等本官查清了忘川坊的事,你的去留,自有律法定夺。”
沈怀瑾站起来,朝韦安石深深一揖,转身走向门口。
“沈掌柜。”韦安石忽然叫住他。
沈怀瑾回过头。
“赵婉娘知道你是谁吗?”
沈怀瑾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她知道。”
韦安石端详着他的表情。那张白皙的面孔上什么也没透露,但他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之后,”韦安石问,“还留你在隔壁坐着?”
“嗯。”
韦安石没有再说。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又像是感叹了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回公案后面,重新翻开卷宗,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走吧。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沈怀瑾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经近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门口的石獬豸上,把那只独角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在影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飘来胡饼的焦香和洛水的水腥气,混在一起,是洛阳独有的味道。
他大步朝南市走去。
怀锦坊的门还关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货架上的锦缎一匹匹重新排列整齐,把账本翻开,把今日的日期工工整整地写在最上面一行。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等婉娘。
婉娘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她端着一碗热汤,推开怀锦坊的门,看见沈怀瑾坐在柜台后面认认真真地记账,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
“嗯。”
“大理寺那边……”
“问了一些话。让我照常过日子。”沈怀瑾接过她手里的汤碗,抬头看着她,“婉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大理寺的人已经查到忘川坊了。用不了多久,裴寂的实验就会曝光。到时候——”
“到时候会怎样?”
“到时候我的身份会被公开。独孤衍的案子会重新审理。”沈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我可能会被带走。铺子可能会关门。我现在有的东西,可能都会没有。”
婉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那你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怀瑾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羊肉汤,还是那种熟悉的、让他眼眶发热的味道。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关心铺子会不会关,不关心案子会不会重审,不关心那些他担心了很久的东西。她只关心汤凉不凉。
他把汤喝完,放下碗。
“婉娘,”他说,“不管以后怎样,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我不记得独孤衍是怎么活着的。但我记得沈怀瑾是怎么活着。”他看着她的眼睛,“沈怀瑾活着的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坐在铺子里,等你推门进来。”
婉娘低下头,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眶又红了。她把汤碗收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那你就等着。明天我还来。”
她推开门的瞬间,一个身影正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中,似乎正要敲门。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面生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巴的旧疤,一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鸷。他看着婉娘,又看了看铺子里的沈怀瑾,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请问,”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这里是怀锦坊吗?我找沈怀瑾沈掌柜。”
沈怀瑾站起身来。
“我就是。你是?”
那人走进铺子,四下打量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货架上的蜀锦,扫过柜台上的账本,最后落在沈怀瑾衣襟处微微露出的半截旧帕子上。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后脊发凉。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我认识你。很久以前就认识。”
他往前迈了一步。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脸上的那道旧疤照得发亮。
“我姓柳。柳仲明。三年前,我是忘川坊的甲字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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