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洛阳的天忽然就冷了。
南市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铺在青石路面上,被行人的靴底踩成褐色的泥。沈怀瑾的铺子生意也随着天气冷清下来,有时候一上午只进来两三个客人,他也并不着急,坐在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记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外的天。
婉娘还是隔三差五地来。有时是送绣品,有时是收货款,有时什么理由也没有,只是在门口站一站,沈怀瑾看见了她,便起身搬椅子倒茶。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常常是婉娘坐在铺子里劈丝或者绣花,沈怀瑾在柜台后面算账,一整个下午说不上十句话。但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倒像是两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找到了一间有火的屋子,不必说话,只要坐在一起就暖和。
这天婉娘来的时候,带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汤是用陶罐装的,外面裹了两层粗布,揭开盖子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碗推到沈怀瑾面前,说天气冷了,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沈怀瑾愣了一下,接过汤碗,低着头喝了一口。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婉娘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汤的味道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喝过,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大概是从前家里人做的吧。”他说,“可惜我不记得了。”
婉娘看着他眼角那道被袖子擦出来的红痕,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很想问他——你知不知道,你也许根本不姓沈?你知不知道,你衣襟里那块帕子,是我绣给我爹的?你知不知道,我爹死了,死在两年前洛州府的狱里?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又舀了一勺汤,递到他面前,说:“那就多喝点。冷了就不香了。”
沈怀瑾接过勺子,乖乖地喝完了整碗汤。他喝汤的时候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抿,不像在喝一碗羊肉汤,倒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的珍馐。婉娘看着他,忽然想起苏大娘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能珍惜一碗汤,说明他心里有感恩。一个心里有感恩的人,不会是天生的恶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句话。
这天傍晚,婉娘告辞的时候,沈怀瑾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婉娘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兔毛坎肩,毛色雪白,只在领口处镶了一圈淡蓝的缎边。料子算不上名贵,但针脚细密,每一处接缝都包了边,看得出做的人花了极多的心思。
“天冷了。”沈怀瑾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你那件旧坎肩我看穿了三年了,棉花都结了块。这个是跟北市的皮货商换的,兔毛不金贵,胜在轻便暖和。你别嫌弃。”
婉娘捧着坎肩,手指陷入柔软的兔毛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这件坎肩沈怀瑾是拿什么换的——上个月他在铺子里挂了一件上好的狐皮,是准备卖个好价钱过年的。那件狐皮现在不见了,柜台上多了这件兔毛坎肩。皮货商不会做亏本生意,一件狐皮换一件兔毛,中间的差价,他不会不知道。
但他还是换了。
“沈掌柜,”婉娘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不必对我这么好的。”
沈怀瑾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说:“我也没什么人可以……可以对之好。铺子是租的,伙计也没有,朋友也不多。赵姑娘你是为数不多肯坐下来跟我说会儿话的人。这件坎肩,就当是我谢谢你的那些绣品,让我铺子里的生意好了许多。”
他说得很笨拙,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又斟酌不好的样子。婉娘听着,忽然觉得自己袖中那块帕子在发烫,烫得她不敢伸手去碰。
她把坎肩收下,低声道了谢,转身出了怀锦坊。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怀瑾还站在门口,暮色罩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清俊的脸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的铺子门口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正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去拂,只是静静地站着,目送她走远。
婉娘加快了脚步,不敢再回头。
她怕自己再回头,就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要靠近这个人。
那天夜里,沈怀瑾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间宽大的官署里,面前是一张紫檀木的公案,案上摆着笔墨、签筒和一方沉甸甸的铜印。他伸出手去,把铜印拿起来,翻过来,看见印面上刻着八个篆字——他不认识那些字,只觉得它们像八条扭曲的蛇,在他的掌心里扭动。
公案前面跪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那个人在说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人影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哭。
他想站起来,想走到那个人影面前去看清楚他的脸。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嘴巴里发出一个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拖下去。”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湿透。窗外还是一天星斗,更夫的梆子声正敲过三更。
沈怀瑾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肋骨。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那间官署他从未去过,那方铜印他从未见过,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影,他也从来不认识。
但那个冷冷的“拖下去”,分明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梦里的语气、腔调、甚至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都和他现在说话的声调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抖。这双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此刻在他看来,它们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到洛阳那年,他在北市看中了一匹好马,想买下来方便运货。他走到马前,还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马鬃,那匹马忽然浑身发抖,嘶鸣着连连后退,任凭马贩子怎么拉都拉不住。马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这位客官,您从前是不是在衙门里当过差?”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再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点起油灯,从衣襟里摸出那块旧帕子。灯光把那个歪歪扭扭的“赵”字照得清清楚楚,他对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灯芯燃尽,青烟袅袅升起,他才把帕子重新叠好,贴着心口放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块帕子如此在意。
他只知道,每当他拿着这块帕子的时候,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欠了什么东西,一大笔还不清的债。但他翻遍了自己空空荡荡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到底欠了谁的,欠的是什么。
第二天清早,洛州府户曹的差吏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来送文书的。差吏进门后,恭恭敬敬地朝沈怀瑾拱了拱手,说核验的事已经解决了,是上头弄错了,给他的市籍凭证上重新盖了印,以后不会再来麻烦。
沈怀瑾道了谢,送走差吏,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
核验的事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他一个无根无底的外来商人,在洛阳官场上没有半分人脉,谁会帮他“打点”?他不相信衙门会无缘无故地发善心,但他又实在想不出谁会替他说话。
他没有想到,就在昨夜,一封信从洛阳城里被送回了城北的忘川坊。信上只写了两行字——
“沈怀瑾户籍核验,已在户曹内线处查清。赵婉娘近日频繁接触受试者,尚未发现威胁性举动。户曹核验函已撤回。是否加派人手监视,请示下。”
裴寂看完信,在末尾批了四个字:“不必。我在看。”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一撮纸灰,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洛阳城坊图前。他的手指从忘川坊的位置出发,沿着山路划了一条虚线,停在洛阳南市的西街尽头,轻轻点了点。
那个位置,正是怀锦坊。
裴寂看着那个小小的标记,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刑官,见过无数离奇的案子、阴暗的人心、扭曲的动机。但从没有任何一件事,比此刻正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件事更让他觉得有趣。
一个被抹去了记忆的罪人,正在走向他曾经害死的那个人的女儿。
而那个女儿,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对他的恨。
这不是他设计的。他只是把沈怀瑾推进了洛阳城,像把一颗棋子丢进棋盘,然后棋盘自己开始动了。赵婉娘的出现是意外——她父亲死了,她流落南市,她拜在苏大娘门下,她绣了一幅兰花被沈怀瑾看中。这一连串的巧合,不是任何人能安排的。
但正因为是无法安排的巧合,才显得格外珍贵。
裴寂回到书案前,翻开忘川录,在甲字第一号的档案下又添了一行字:
“神龙四年十月初十。受试者与被害者之女互动持续加深。受试者已开始对模糊记忆碎片产生焦虑(据眼线回报,近日其睡眠不佳,疑有噩梦侵扰)。推测:第一阶段记忆隔离层可能出现裂缝。裂缝是否扩大?受试者何时能自行突破隔离层?突破后会产生何种心理反应?——此为忘川坊迄今最具价值的观察课题。”
他搁下笔,将忘川录合上。
窗外,十月末的山风已经带了冬意。松涛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在忘川坊的灰砖青瓦上掠过。院子里那几个玄衣人正围着火盆取暖,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他们都是从大理寺被挑选出来的最可靠的人,不会问不该问的话,不会说不该说的事。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在裴寂写下那一行新记录的时候,洛阳城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正被人塞进苏绣坊的门缝里。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赵婉娘启”。
婉娘早晨开门扫地时发现了这封信。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想知道令尊死因真相,明日午时,洛水浮桥第三根桥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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