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坊的书房里,裴寂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面前的案桌上摊着六本打开的卷宗,每一本都翻到了不同的页码。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三轮,烛泪在铜盘里积了厚厚一层,像一滩凝固的血。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两枚被磨得极薄的铜钉,牢牢地钉在面前那封急报上。
“赵婉娘已与线人接触。事态失控。”
他反复读着这十个字,读了不下二十遍。每读一遍,他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一分。
送信的人是安插在洛州府狱中的眼线,代号“灰枭”。三年前裴寂把他从死牢里捞出来,安进了洛州府狱做杂役,专司传递消息。赵元济在狱中的那两年,就是灰枭负责监视的。赵元济死后,灰枭继续潜伏,负责观察与此案相关的所有人——包括赵婉娘。
但灰枭不知道的是,裴寂还安排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洛水浮桥下的婆子。
婆子姓耿,年轻时是大理寺的女监牢头,如今年老退职,被裴寂以重金请来,专门负责在关键时刻给赵婉娘“递话”。那块包着碎银的布包,是裴寂从赵元济的遗物中取来的——赵元济死在狱中后,他的遗物本该交还家属,但裴寂截了下来。他知道这些遗物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他需要赵婉娘知道真相。
但不是全部的真相。而是一部分——刚好够她恨,却又刚好不够她决绝的那一部分。
这是裴寂的实验中最精妙的一环。
他在忘川录中称之为“情感张力测试”——当受试者(沈怀瑾)与受害者亲属(赵婉娘)之间产生了真实的情感纽带之后,再向后者透露前者的真实身份,观察两人会如何应对。是会撕裂?还是会和解?是恨会吞噬爱,还是爱会消解恨?
这个实验没有人做过。因为在此之前,从没有人能让一个罪人彻底忘掉自己的罪,再让他以全新的面貌重新爱上受害者的亲人。
裴寂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洛阳城坊图前。他的目光在怀锦坊和苏绣坊之间来回移动,两个位置相距不过一里,步行只需一盏茶的工夫。但此刻在他看来,这一里路像是隔着一整条忘川那么宽。
“少卿。”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裴寂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玄衣卫的队长韩遂,跟了他十二年的老部下,沉默寡言,办事利落,从未出过差错。
“说。”
“灰枭的第二封急报到了。”韩遂将一支细竹管递上来,“洛州府户曹那边也有动静。有人在查沈怀瑾的市籍档案,不是赵婉娘。”
裴寂接过竹管,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展开,扫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纸片上写的是——“大理寺右丞韦安石,已遣人至洛州府调阅神龙二年市令独孤衍案卷。目的不明。”
韦安石。
裴寂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大理寺右丞,品秩不高,却是个出了名的刺头。此人不党不私,专盯同僚的错处,朝中上下都怕他三分。裴寂主持忘川坊的事是密奏圣上的,绕过了大理寺的正常程序。如果韦安石查到了什么,捅到了朝堂上,别说忘川坊保不住,连他的脑袋都未必能留在脖子上。
“他怎么会盯上这个案子?”裴寂喃喃道。
韩遂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着。
裴寂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赵元济的案子,当年在洛州府审的时候,旁听的人里有没有大理寺的人?”
韩遂想了想,道:“当时韦安石还没有调任大理寺。他那时在刑部做主事,分管洛州府的上报案件。独孤衍的案卷,应该在刑部有过备案。”
裴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三年前他设计将独孤衍从洛州府提走时,以为天衣无缝。独孤衍的案卷被他以“大理寺复核”的名义抽走了,洛州府存底的那份也被他做了手脚,删去了所有可能指向忘川坊的线索。但他漏了一个环节——刑部的备案。
按大唐的司法流程,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刑案,洛州府在判决之后都要将副本呈送刑部备案。独孤衍是从六品,按理说不到备案的品级。但他是洛州市令——市令虽品秩不高,却是个“要剧之官”,在吏部的考核中属于“紧要职位”。这样一个人被大理寺秘令提走,洛州刺史为了撇清责任,很可能主动将案卷副本呈送刑部,以证明自己处置得当。
那份副本里,一定提到了“大理寺秘令”四个字。
而韦安石在刑部待了三年,调任大理寺后又专管旧案复核。他盯上独孤衍的案子,恐怕不是偶然。
裴寂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忘川录上添了一行记录——
“外部干扰出现。大理寺右丞韦安石介入调查。忘川坊保密性面临考验。对策:加速第二阶段实验进程,在外部干扰抵达之前完成核心观察。若无法完成,考虑提前终止甲字第一号实验,转移受试者。”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抬头对韩遂说:“从今天起,加派人手盯住怀锦坊和苏绣坊。任何陌生人接近沈怀瑾或赵婉娘,立刻回报。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去查清楚,韦安石的人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韩遂领命而去。裴寂独自坐在书案前,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目光沉沉地望着烛火。烛焰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人。一个在三年前被他亲手送进忘川水的人——不是独孤衍,而是忘川坊的第一个受试者。那个人是他在大理寺任职时遇到的一个死囚,一个杀了三个人的亡命之徒。裴寂用他的药方和针灸,成功抹掉了那个死囚所有的犯罪记忆,把他变成了一个温顺驯良的“新人”。
但半年后,那个“新人”从忘川坊逃了出去。
是的,逃了。裴寂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翻过那道铁蒺藜墙的。他派人在洛阳附近找了半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人的档案至今还在忘川录的第一页,编号“甲字试号”,姓名栏写着一个“无名氏”,后面用朱砂批了两个字——“逃亡”。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如果他落到了韦安石手里——
裴寂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只是一根一根地把蜡烛吹灭,让书房陷入彻底的黑暗。在黑暗中,只有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在发亮,像一头被围困的野兽,在计算着突围的路线。
与此同时,洛阳南市的怀锦坊里。
沈怀瑾也睡不着。
他已经连续失眠了七个晚上。每天晚上躺下,闭上眼睛,他就会梦到那间官署、那张紫檀木的公案、那方沉甸甸的铜印。梦里的细节越来越清晰——他能看到公案上的签筒里插着几支朱漆令签,能看到官袍袖口上的暗纹,能看到自己翻开案卷时手指上沾着的墨渍。他甚至能闻到那间官署里的气味:陈年的灰尘、潮湿的木料、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香炉还是药汤的异香。
他开始害怕睡觉。
白天他照常开门营业,笑脸迎客,但他眼底的乌青已经连粉都盖不住了。何大郎来看过他一次,见面就被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他摇头说只是睡得不好,何大郎将信将疑地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同情,又像是避讳。
沈怀瑾不明白那种目光是什么意思。
但他想起了婉娘。
自从那天傍晚她把兔毛坎肩放在柜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怀锦坊。沈怀瑾每天都会把那件坎肩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想着她也许会回来拿。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到了第十天,坎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还是没来。
他忍不住去苏绣坊找她。
苏大娘在门口拦住了他。苏大娘看他的眼神和何大郎如出一辙,带着一种让他心里发毛的复杂——不是讨厌,不是敌意,而是比那些都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她说婉娘病了,不见客。
“什么病?”沈怀瑾问。
“心病。”苏大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明白什么。
沈怀瑾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也在疼,疼得不明不白,疼得毫无来由。他站在苏绣坊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但他看不见深渊,只能感觉到从脚底涌上来的那股彻骨的冷。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折向了一个他从未去过的方向——洛州府衙。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去那里。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他,把他往那扇朱漆大门的方向拽。他走到府衙门口时,守门的差役问他有什么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我……我想查一份旧案。”他终于说出来,说完自己都吃了一惊。
“什么案?”
“神龙二年,一个叫赵元济的人。”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让他等着,自己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差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文书模样的中年人。
“你姓沈?”中年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南市怀锦坊的沈掌柜?”
“是。”
“你要查赵元济的案子?”
“是。”
中年人沉默了一息,然后压低了声音:“沈掌柜,有人托我带句话给你。你想知道的事,不在洛州府。在城北。”
“城北哪里?”
中年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张折好的纸片塞进沈怀瑾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府衙。两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沈怀瑾打开纸片,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一条从洛阳城北门出发,沿着洛水支流向北,拐进一条山谷的路线。路的尽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忘川。”
沈怀瑾的手指在“忘川”两个字上抚过。他不认识这两个字的笔迹,但一种冰冷的熟悉感顺着他的指尖攀上来,沿着手臂一直爬到心脏。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忽然觉得膝盖发软,不得不扶住路边一棵老槐树才能站稳。
他知道这个地方。
他知道这个地方,但他不记得自己去过。
就好像他的身体记得,而他的脑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面色苍白的布商正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把纸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纸片被浸得发软。
他想去找婉娘。
他想把这张纸片拿给她看,告诉她——“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可能在认识你之前,就已经欠了你什么。”
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害怕。他害怕一旦他知道了自己是谁,那个站在夕阳下给他送羊肉汤的姑娘,就再也不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了。
他站在槐树下,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心里很空,空的像一个被人掏干净了的布袋,只有那块帕子还压在衣襟里,贴着心口,沉甸甸的,像一个装满了旧债的秤砣。
而在洛阳城北的山谷里,裴寂正站在忘川坊的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在漆黑的天幕上。山风吹动他的白发,吹动他身后那棵老松的针叶,发出细密的、像是无数人在远处低语的声音。
韩遂走到他身后,低声禀报:“线人来报,沈怀瑾今日去了洛州府。有人给了他一张地图。”
裴寂没有回头。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开始往回走了。”
“要不要拦?”
裴寂沉默了很久。松涛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不必。”他最终说,“让他来。我想看看,当他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他会是沈怀瑾,还是独孤衍。”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韩遂跟在裴寂身边十二年,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一种连裴寂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忐忑。
是期待。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