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港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审判庭设在老楼的三层,门口的水磨石地面被几代人的脚步磨成了光滑的灰白色。沈念到达时,法庭外的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他没有刻意去看那些面孔,只认出了几个——孙瑾站在走廊尽头,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手边是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林婉芝授权她带来的补充材料;钟伯坐在走廊长椅靠窗的一端,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肩头还沾着一小片电工胶带的碎屑;老郑坐在离他两个座位的地方,拐杖靠在膝盖上,腰板挺得比平时直。
沈念走进去,在第一排旁听席的左侧坐下。他旁边留着一个空位,那是陈平的位置。庭审九点开始,公诉人席位上坐着三名检察官,为首的那位沈念见过一面——省检察院资深公诉人,姓周,四十多岁,声线低沉而有穿透力。辩护人席位上坐着两名律师,其中一位是程立远委托的省城知名刑辩律师,另一位是本地指派的法律援助律师,年轻一些,一直低着头翻卷宗。
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全体起立。审判长进入法庭,落座后敲了一下法槌。沈念的目光越过法庭中央的空间,落在被告人席上的那个身影上。程立远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没有穿看守所的马甲,头发比最后一次出现在新闻镜头里时短了一截,鬓角有明显的灰白色。他坐下之后,双手放在面前的桌板上,手指交叉。他没有回头看旁听席,但在审判长宣读案由时,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某种一直绷着的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被释放的间隙。
庭审的第一部分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罪名为走私文物罪、故意杀人罪、滥用职权罪三项。起诉书中列出了十几项物证和八名证人。沈念坐在下面听着那些物证的编号和名称——从壁炉铁盒里的笔记本,到老郑保存的底片,到韦国柱的微缩胶卷,再到何强的录音证词和那张华艺公司的财物清单——每一项都被读得清晰、冷静、不带冗余的情绪。
随后是逐项举证。公诉人展示的第一组物证是那三尊佛像的走私链条文件,包括船运单、交接清单、韦国柱在“曙光03”号上拍摄的底片翻印照片。辩护律师提出“照片清晰度不足以辨认具体文物特征”的质证,公诉人随即调出了法证部门做的影像增强比对,将照片中木箱边缘的铜锈痕迹与后来在海外拍卖行成交的鎏金观音像底座铜绿样本进行对比,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七。审判长允许该组物证作为证据采纳。
第二组是林婉芝的证词和视频记录。法庭播放了那段视频,林婉芝坐在病房里的画面出现在法庭侧面的投影幕上。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干净、平稳,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溪水终于平缓地进了平川。她提到了孙耀廷临终前的那句话——“船开出去,人没回来。”辩护律师没有对该段证词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强调“听说的信息属于传闻证据,不能单独作为定罪依据”。公诉人随即引出了何强的录音证词,两者形成交叉印证。
第三组是锚链和织物残片的物证。法证人员出庭作证,说明锚链的铁质成分与1986年“曙光03”号的船用备件采购记录一致,织物纤维检测出当年港城日报工作服的染料成分,塑封卡残片上的印刷字与沈修文记者证的制式相符。这三项鉴定结果的宣读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沈念听到“与沈修文记者证的制式相符”那几个字时,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钟伯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替他卸掉了一小截重量。
第四组是何强的完整录音证词。录音播放时,法庭很安静,只剩下那沙哑的、不带修饰的声音从播放设备里流出,一句接一句地讲述1986年12月24日晚上那条船上发生了什么。录音的尾声,“然后我就回到机舱,把门关上了”之后,法庭里沉默了几秒。审判长在笔录上记了一笔,没有额外点评。
第五组是铁盒里沈修文的完整笔记本。公诉人重点朗读了其中关于程立远直接参与走私调度指挥的段落,以及父亲在失踪前三天写下的那份“全部真相”的概要。辩护律师提出“笔记本系单方书写,无法证明其中所载内容全部属实”,但公诉人指出笔记本中的每一条记录都有对应的外部物证与之呼应,且完整性和时空连续性已经过公证确认。审判长采纳了该组证据。
下午的庭审进入被告人陈述环节。程立远站起来,双手仍然放在桌面上。他说:“我承认在当年担任孙耀廷秘书期间,协助处理过部分与‘华艺公司’有关的业务往来,但我从未直接参与文物走私的组织和指挥。所有关于佛像的运输和交接,我都是按照孙耀廷同志的指示行事。关于沈修文记者的失踪,我直到多年后才听说此事,与本人无关。”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平稳,没有颤抖,没有停顿。但在他说到“沈修文记者”这个名字时,沈念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中指微微屈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几乎看不出来。沈念不知道那是紧张、是回忆的反射,还是某种他永远无法验证的生理反应。
庭审持续到下午四点半。审判长宣布所有证据质证完毕,双方做最后陈述。公诉人重申了全案证据链的闭合性,辩护人则强调“部分证据的中间环节存在推测空间”和“被告人在职务行为中的从属地位”。最后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本庭对本案事实已进行充分审理。因案件涉及多项罪名和复杂证据链,合议庭需要进一步评议。宣判日期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旁听席上的人开始起身,沈念坐在原处没有动,看着被告人席上的程立远被法警带离法庭,从侧门退出去了。他的背影在门口消失前,沈念注意到他步伐的节奏是均匀的,但左脚的鞋底在门框边缘擦了一下——那种擦,不像是不小心,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放慢的、想要把最后一脚踩实了的延迟。
法庭渐渐空了。沈念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老楼的方格窗看外面的梧桐树。十月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几片落叶被风卷着在庭院里打转。钟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递给他一杯还温着的茶。沈念接过去喝了一口,茶味很淡,是白开水里加了一小片陈皮。
“他的陈述里避开了两个细节,”钟伯轻声说,“第一,他只说‘协助处理’,没有说他自己有没有从中拿过好处;第二,他全部用‘孙耀廷同志’来指代孙耀廷,而不是直接叫名字,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距离切割。”
沈念端着茶杯,看着梧桐树的落叶。“审判长说要评议,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才有结果。”
“等就等吧。”钟伯把保温杯的盖子重新旋上,“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沈念站在窗边喝完了那杯陈皮水,把杯子还给钟伯。他转身看到老郑正把拐杖收起来,慢慢地从旁听席往外走。他走过去扶了一下老郑的胳膊,老郑没推辞,只是说了一句:“我今天坐了一整天,腰僵了。走慢点就好。”
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出法院大门。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把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重叠在台阶的灰色水磨石面上。法院门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其中一片飘到沈念的肩上,他抬手把它拈下来看了看,叶面已经半黄半绿,叶脉还清晰。
他把那片叶子夹进随身带的那本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里,然后和钟伯、老郑一起走下台阶,走进了十月的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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