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公审之前

凌晨三点半,渔人码头的风还是凉的。天没有亮,远处的海面与夜空融成一片均匀的深色,只有泊位边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一圈晃动的橘黄色光晕。沈念穿了一件厚外套,背着一个只有手机和保温杯的小包,走到5号泊位。港测07号已经解了缆绳,引擎低响着,船尾的柴油烟在晨风里迅速飘散。赵海生站在船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干式潜水服,领口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灰色保暖内衣的边沿。他朝沈念点了点头,没说话,指了指船舱里的一件备用救生衣。

船离开码头后,加速驶向外海。海面上的风比岸上大了不少,船头不时劈开一道浪,溅起的水花打在驾驶舱的玻璃窗上,又被雨刮器刷掉。沈念坐在船舱靠后的位置,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让他感觉自己还连着岸上某一盏烧着水的炉子。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按照赵海生的计划,他们将在四点四十分左右到达坐标位置,五点钟开始第一次潜水作业。

赵海生在驾驶舱里对照了两次GPS坐标,然后让船减速漂航。他走到甲板上检查了氧气瓶的压力表,把水下照明灯固定在潜水头盔的侧面卡槽里,又将金属探测手柄的线缆缠绕在右手腕上试了试松紧。“我先下水,定位锚链的精确位置,然后绑好提升索。你在船上等。如果半个小时内我没有上浮信号,你就拉备用绳索。”他的语气跟平常一样,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平静和简洁,仿佛他只是在执行一次常规的水下管线巡检。

赵海生咬住呼吸调节器,向后翻身入水。水面被破开的一瞬间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迅速合拢,只剩一圈扩散的波纹。沈念站在船舷边,盯着那圈波纹逐渐平复。海面恢复了深色的平静,只有船体随涌浪轻微晃动的声音。他把手搭在栏杆上,感觉金属表面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像被橡皮筋吊着,扯开、松开、再扯开。他数着船上的电子钟跳了七次数字,然后连接着赵海生的那根信号绳忽然绷紧了——两短一长,是约定的“发现目标”信号。沈念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握紧了栏杆,看着那根信号绳在水面上保持拉紧的状态,没有再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赵海生从船舷另一侧浮出水面。他摘下头盔,呼吸急促但平稳,甩了一下脸上的水珠,朝沈念大声说:“锚链在沟槽边缘,大部分埋在沉积物下面。我清掉了部分覆盖泥沙,看到链环末端的铸铁锚体完整,附着在锚体上有一段腐旧的织物残片,应该是棉质外套的残余。已经系好了提升索。你现在拉,我在下面托举。”

沈念走到绞盘前,握住摇柄,开始一圈一圈地收绳。钢索绷得很紧,转柄的阻力越来越大,他的手掌被金属纹路硌得发疼,但他没有换手。船上的工作灯把甲板照得雪亮,绳索出水的那一瞬间,水珠在灯光下像一串被打散的珠子飞溅开来。先是钢索的端头,然后是绑扎带的扣环,再然后是一段锈蚀到近乎黑色的粗链条——一节一节地被绞盘拉出水面,每一节都挂着海底的淤泥和水藻,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青灰色铁光。

链环的总长度大约三米多一点。最后一节链条被拉上甲板时,沈念看到了那枚铸铁锚——大约六十厘米长,四爪,爪尖已经被海水和砂石磨去了棱角。锚杆的弯钩处缠着一团深褐色的、已经纤维化到几乎分辨不出原貌的织物残片,因为长期浸泡,质地像朽木一样脆弱,但依然保持着缠绕的形状。

沈念蹲下来,看着那团织物。他没有伸手去碰——那是物证,应该由法医和司法鉴证人员来处理。但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赵海生从水里爬回甲板、解开潜水服、拧干头发上的水,然后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

“锚链和锚体本身的铁质成分可以做金属成分分析,如果上面留有微量物质残留,法证可以提取。”赵海生说,“那团织物的纤维如果能在实验室中检测出与当年失踪人员衣物匹配的染料成分,就是非常强的物证。”

沈念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目光从锚链移开,望向船外正在变亮的天际线。东方的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道金红色的窄线,像一扇正在被缓缓推开一丝缝隙的门。晨光从那条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甲板上那些湿漉漉的链条和水痕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点。

船开始返航。赵海生用防水布把锚链和锚体小心地包裹起来,标上编号和时间戳,锁进了船上的物证储存柜。沈念坐在甲板的折叠椅上,晨光逐渐漫过他的肩膀和脸颊,温度开始从海面上往上升。他掏出手机,给陈平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找到了。锚链完整,附有织物残片。返航中。”陈平在几分钟后回复:“收到。法证人员会在码头等候交接。”

船在晨光中驶入渔人码头时,岸上已经站着三四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人,推着一辆带密封箱的推车。赵海生把储存柜里的物证包裹移交给他们,签字确认。沈念站在一旁看着整个过程,看到其中一个人用镊子从那团织物残片中夹出一小片更小的、几乎被彻底降解的硬质碎片——边缘笔直,大约两厘米乘三厘米,底色是深蓝,上面残留半行极淡的白色印刷字的轮廓。

“这是证件塑封卡片的碎片。”那个法证人员说,把碎片放进透明的物证袋里,贴上了标签,“织物和塑封卡片一起缠绕在锚体上,说明锚链与人体衣物同时沉入海底,且在沉积过程中保持接触。这个物证组合很强。”

沈念看到那个透明袋子被放进制冷箱,盖子合上,锁扣扣紧。他没有走近去细看那片塑料碎片的残留字迹,他不需要看也知道那上面印的是什么——他看过太多次父亲记者证上的那行烫金小字。但此刻,那些字是在海底泡了三十七年之后被重新夹上来的,隔着塑封袋的透明壁,像一声隔着水的回应。

他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辆推车被推走,消失在码头仓库的入口里。岸上的风比海上的暖了一些,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港城的海岸线照得清晰而明亮。他摸了一下内袋里那枚“曙光航运”的胸牌,金属边缘依然凉,但握在手心几秒钟之后,就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

当天下午,沈念去了省检察院驻港城办公室。何明霞法官在会议室里等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今天上午的物证交接已经登记入库。法证初步判断,塑封卡片碎片上的残存字样与港城日报1990年以前使用的记者证制式一致。结合织物染料检测,这个物证可以作为沈修文失踪案的直接物证。”她合上文件,“检察院对程立远的正式批捕文件已经签署。明天上午,由省公安厅执行逮捕。预审结束后,全案将移送起诉。”

沈念坐在会议桌前,日光灯的光线照在他面前的水杯上。他听完了她的话,点了一下头,没有其他动作。何明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缓和。“沈医生,如果你愿意,明天批捕执行的时候你可以到场。不是必须的,但我认为你有这个权利。”

沈念抬起头。“我去。”

他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二十分。他靠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钟伯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程立远正式批捕。我去现场。”

钟伯的回复很快:“我在。你到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带壶热茶去。”

沈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海风从远处吹进来,带着下午独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暖意。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一棵梧桐树在风里抖动叶子,树影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不断变形的花纹。他想,明天之后,所有的刀都会归鞘。但他自己心里那把刀,他也许还要带很久——那是一把锈在骨头里的刀,不是用来砍别人的,是用来记住自己曾经被什么磨损过。

他关上窗,转身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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