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距离城西老街两条街的路口停下。陈平熄了灯,把车靠进一片梧桐树影里。“从这里走过去,拐两个弯就到了。四十分钟,我在这里等你。如果四十分钟你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沈念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他把那枚“曙光航运”胸牌攥在手里,快速穿过街口,沿着路边建筑的阴影往老街方向移动。
老街34号的红星电器维修店,门脸被一条蓝色的警戒线横着封住了。铁栅栏门上贴着一张盖了红色公章的纸质通知,内容看不清,但那个公章的圆形轮廓在路灯下依稀可辨。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窗户漆黑,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沈念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店后方的窄巷里。那是一条一米多宽的通道,两侧墙壁上爬满了牵牛花和苔藓,地面湿漉漉的,散落着碎瓦片和断裂的塑料水管。他数到第三根排水管,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管壁底部——那里有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是钟伯以前跟他提过的通气管入口。
他撬开水泥板,下面是一条大约半米见方的通风管斜道,铁皮内壁长了一层薄锈。他趴下身体,侧着肩膀挤了进去。铁管里的空气沉闷,弥漫着灰尘和旧铜线的气味。他用手肘和膝盖交替向前爬,爬了大约六七米,感觉到管道微微向上倾斜,最后到了一个铁栅格挡板前。挡板上的螺丝已经锈蚀,他用力推了一下,挡板松动脱落,落进店内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探出头,发现自己正对着钟伯那个堆满电子元器件的工作台。店里一片漆黑,只有后窗透进外面的路灯微光,把满屋子的旧电器轮廓勾勒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暗影。空气中除了焊锡和松香的味道,还多了一丝新鲜的白灰——那是墙灰被刮擦后飘散的气味。有人在店里翻过了。沈念把挎包空壳扔在地上,走到工作台前。钟伯平时用来放钥匙和票据的那个饼干盒还在老位置,但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旧名片和收据散了一桌。
他蹲下来,按照钟伯曾经随口提过的一句暗语——“最旧的东西,放在最亮的地方”——把目光投向工作台正上方那盏老式铁壳台灯。他拧了一下灯罩的调节旋钮,感觉到有一格卡位的手感异常松,像是内部的螺纹被加工过。他用力旋到底,台灯的底座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他揭开底座,里面是一个极浅的夹层,夹层里躺着一本手掌大小的黑色软皮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钟伯自己的手记——不是父亲那种长篇的调查笔记,而是零散的、工具式的记录,日期从1998年到2005年不等。每一条都很短,像流水账,但他翻到中间部分时,看到了一页被折了角的纸,上面写着:“2002年3月,老郑来电,说市政工程处的余某又去白兰路了。同月,收到一个匿名信封,内有一张船运单复印件,‘华艺’公司、‘曙光’船号。老郑让我先保管,别声张。”后面附着那枚船运单的复印件,纸张发黄,但字迹清晰可辨。
沈念把笔记本和船运单一起收进内袋,正要离开,忽然瞥见工作台下方的地板有一块颜色与周围不太一致——比旁边的水磨石地面更新、更干净,像是近期被人重新铺设过。他用鞋跟敲了敲,声音空洞。他蹲下来,发现那块地板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用指甲可以抠开。他撬起来,下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盒,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卡扣。他打开卡扣,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卷未开封的录音带,外壳上贴着白色标签,写着“余-程对话,2000.6”;还有一张折叠的旧报纸,剪报边缘参差不齐,内容是1995年的一篇社会新闻,标题是“港城海关一缉私员遭袭,左眼重伤”。旁边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嫌疑人逃逸,警方怀疑与走私团伙有关。”文章里没有提名字,但红笔在“缉私员”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沈念立刻明白了——这卷录音带是钟伯留下的另一份保险,那段对话很可能记录了余副处长和程立远之间的某种交易或威胁。而那份剪报,是钟伯在告诉后来者:老郑被打不是偶然,是报复。他把铁盒里的两样东西全部取出,塞进自己的内袋。站起身时,他听到店铺前门的方向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用钥匙开铁栅栏锁。
他立刻蹲回工作台下方,把地板恢复原状,缩进通气管入口的阴影里。透过工作台底部的缝隙,他看到一双黑色皮鞋正沿着柜台外侧缓缓移动,步伐很慢,带着一种搜查式的审慎。皮鞋走到工作台前面停了下来,然后是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开始逐层翻找桌面上散落的物品。那只手翻了几页饼干盒里的旧名片,又拿起台灯掂了掂重量,然后放下了。手的主人似乎没有发现底座夹层的秘密。
沈念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在阴影里蜷缩着,眼睛紧盯着那双皮鞋和那双手。皮鞋在原地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用一种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无线话筒在讲:“店里被人翻过了,可能来过。但核心物证不在。是否提前到凌晨五点动工?”他停了几秒,像是在听对面的回复,然后说了一句“好”,转身离去。脚步声出了店门,铁栅栏重新锁上,四周恢复了寂静。
沈念等了将近五分钟才从通气管入口钻出来。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衬衫贴在后背上像一层冰凉的纸。他没有在店里再逗留,快速从后墙的通风管爬了出去,回到窄巷里,把水泥板重新盖好,用脚边的落叶和碎石掩了掩缝隙。
他快步穿过两条街,回到陈平停车的位置。陈平已经打开了车门,看到他出现,什么都没问,只抬手示意他上车。沈念钻进后座,把怀里的笔记本、船运单、录音带和剪报全部掏出来摊在座椅上。陈平用手机的光照了一遍,目光在“余-程对话”那卷录音带上停顿了片刻。
“这卷带子如果在法庭上被采纳,链条就会完整——韦国柱的底片和单据证明运输过程,这卷录音带证明指挥层,老郑的档案和李振声的记录证明犯罪动机和掩盖行为,林婉芝的笔记证明时间线。”陈平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钟师傅比我们想的走得更远。”
沈念把东西重新收好。“陈主任,他们说提前到凌晨五点动工。”
“我知道。我们还有三个小时。现在把这些东西全部送到我的安全点做数字化备份,原件存进省纪委的保险柜。然后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天亮之后有一件事需要你做。”陈平转过身来看着沈念的眼睛,“孙瑾今天凌晨给我发了消息。她说林婉芝的状态已经稳定了,可以接受一次正式的视频取证。她想问你愿不愿意作为家属代表在场。”
沈念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景快速向后退去。他的身体很累,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浑身的肌肉酸痛得像被人拧过。但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到每一个音节、每一道光影都格外分明。他没有立刻回答陈平的问题,而是先问了一句:“钟师傅现在在哪?”
“安全的住处,有人陪着。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秤平了’。他说你听到就懂。”
沈念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三个字从父亲的嘴里到老郑的嘴里,再从老郑的嘴里到钟伯的嘴里,像一根被沉默传递了二十年的接力棒,现在终于交到了他的手上。他抬起头,对陈平说:“我去。上午几点?”
“八点半。省人民医院的示教室,有独立的视频链路。孙瑾会把林婉芝推到那间病房里。”
车拐上滨海大道,天色最暗的时段正在慢慢退去,东方的海天线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浅的灰白色。沈念看着那一线天光,觉得它像一把正在被缓缓打开的折扇,每一道折痕后面都藏着二十年来未曾被照亮的褶皱。
他闭上眼睛,在座椅上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太舒适但足以支撑身体的姿势里。他有三个小时可以睡。三个小时之后,他要坐在屏幕前,和那个二十年前最后一个见过父亲的人面对面。也许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推翻一切,也许她会证实一切。无论如何,那扇门他必须自己推开。
车在晨光初现的港城街道上安静地穿行,驶向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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