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骨牌的回声

南山颐养中心的早晨比港城城区安静得多。海风从东面吹来,穿过棕榈树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把湿漉漉的草叶气息送进每一扇敞开的窗户。沈念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孙瑾站在主楼门廊下等他,穿了一件浅蓝色风衣,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她的脸色比上次在1号楼见面时缓和了一些,虽然眉眼间仍然有那种紧绷的专注,但嘴角的线条多了几分松驰。

“我妈今天精神很好。”孙瑾说完,转身领他穿过走廊,拐进一间向阳的病房。门没有关,房间里光线充足,窗台上摆着一盆开着白色小花的茉莉。林婉芝靠在床头,被单换成了淡蓝色的薄毯,床边的输液架已经撤掉了,只剩一根低流量的吸氧管。她的脸颊依然是瘦削的,但那层蒙在面上的灰白色气色散开了不少,眼珠转动的时候有了活人的光泽。看到沈念进来,她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沈念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非视频的状态下近距离面对林婉芝。她的手指搭在薄毯上,静脉凸起的骨节像一排细小的山脊。他看到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色的银戒,戒指的内侧被磨得发亮,像是被转动过无数次。

“沈医生,”林婉芝开口了,声音比视频连线时清晰一些,虽然仍然带着轻微的绵软,“孙瑾说你找到了你父亲的全部笔记。”

“找到了。”沈念说,“在壁炉后面,铁盒里。日期、证据、名单,全部在里面。”

林婉芝闭了一下眼,像是一个积压了很久的气泡从胸腔里缓缓浮上来然后散开。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过了很久才重新聚焦到沈念脸上。“你父亲那本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一张‘白盒’内的物品清单?”

沈念回忆了一下。笔记本里有关于三尊铜佛的详细描述,但并没有列成一张独立的清单。“没有单独的一页清单,但他记录了每件佛像的特征和来源。”

“那一页被我拿走了。”林婉芝的声音非常轻,但很清晰,“1986年12月24号上午,程立远的人来家里的时候,我趁他们在客厅翻找别的东西,把那页清单从你父亲放进去的文件夹里抽出来,藏在了我自己的相册夹层里。我当时觉得那是一张护身符——如果程立远知道清单原件在别人手里,他就不敢轻易动所有相关的人。后来你父亲失踪了,我更不敢拿出来。我怕东西到了我手里,反而变成引火烧身的证据。”

她示意孙瑾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本旧式相册,相册的封皮是深红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孙瑾翻开相册后半部分,从两张塑封页之间抽出一张泛黄的、对折的薄纸,展开后递给沈念。纸上是用打字机打出的表格,横列分别是“编号、名称、年代、来源、交接人、交付方式”,行内有六行数据,但有三行的交接人栏目被黑笔涂掉了,剩余三行分别对应一尊鎏金观音、一尊铜药师佛和一尊释迦牟尼造像,交接人一栏写着“程”。右下角有一枚圆形的蓝色印戳,印文是“港城华艺贸易公司·财务专用”。

沈念把这张清单与父亲笔记本里的描述逐条对照,完全吻合。他抬头看着林婉芝。“您保存了它三十七年。”

“我保存它,不是因为它有价值。”林婉芝把视线移向窗外,早晨的阳光照在茉莉花叶上,把叶脉照成半透明的绿线,“是因为你父亲那天晚上站在我病房里,跟我说‘林阿姨,这张清单是最后一块砖,你帮我看好它’。我当时说不出话,但我听见了。后来我能说话了,这张纸就一直留着。我没法把它交给任何人,因为我怕他们是程立远的人。现在你来了,你带着他的血站在这里,你是唯一我应该交出去的人。”

沈念把那张清单小心地叠好,放进内袋。他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知道这张纸在司法程序中的分量——它是直接证明“华艺公司”与程立远之间存在文物交接行为的物证,和韦国柱的船运单、父亲的照片底片构成完整的交易链条。

“林阿姨,我父亲那天晚上除了说清单的事,还有没有提过别的话?任何一句,我都想知道。”

林婉芝沉默了几秒。她把头侧向窗户的方向,像是在让阳光暖一下自己的脸颊。“他说了一句,我这些年反复想过很多遍。他说,‘林阿姨,我儿子叫沈念。如果以后有人来找你问起我,你告诉他,他父亲最后想的不是案子,是他。’”林婉芝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眼角终于有一滴水珠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线没入枕边。“我当时动不了,连点头都不能。但我记住了。”

沈念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擦自己的眼角。他知道自己脸上有水痕,但他让它们留在那里。他坐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林阿姨,谢谢你。”

他站起来,朝林婉芝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病房。孙瑾跟了出来,在走廊里叫住他。“沈医生,检察院那边今天早上来人了,做了正式的证人笔录。我妈全部配合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另外,程立远的留置通知今早已经在港城新闻里播了,虽然没提全名,但‘某正厅级官员’和‘涉文物走私、命案’几个词足够让所有人猜到是谁。”

沈念站在走廊里,阳光从侧窗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倾斜的光块。他掏出手机,看到陈平发来的一条消息:“打捞申请已经获批。海事局明天下午派潜水作业船前往目标坐标。你如果有意愿,可以随船。”

他站在阳光里,把那条消息读了三遍。然后他收起手机,跟孙瑾道了别,走出南山颐养中心的大门。门口停着陈平安排的车,司机等他上了车,沿着滨海路往渔人码头的方向开去。

下午两点,沈念再次来到渔人码头。港测07号正在5号泊位加注淡水,赵海生在甲板上清点一摞潜水器材——氧气瓶、湿式潜水服、水下照明灯、金属探测手柄。他看到沈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勘测报告复印件递过来。“侧扫声呐的数据已经生成了三维模型。那条沟槽的底质是细砂和淤泥混合物,锚链的影像区面积大约四平方米,链环直径约两厘米,铁质材料。根据锈蚀程度和沉积覆盖厚度判断,沉置时间在三十到四十年之间,与目标时间窗口吻合。”

沈念接过报告,翻开看了一眼那张三维图。沟槽的形态在图上被还原成起伏的曲面,那条锚链的轮廓像一段蛰伏的脊骨,半埋在沉积层里。他合上报告,还给赵海生。“明天几点出海?”

“明天凌晨四点,趁潮位最低的时候作业。潜水员在海底的能见度会更好一些。”赵海生收起报告,“我带两套设备,一套常规搜索,一套金属探测。如果锚链完整,就打捞标记浮筒。后续的正式打捞由海事局的专业沉船打捞队执行。”

沈念点了点头。他站在甲板上,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柴油和盐混合的气味。他在这艘船上已经站了两次了——一次是出发去找坐标,一次是带着坐标回来。明天是第三次。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以“寻找”的身份站在这里。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安全屋。钟伯在厨房里煮了一锅面条,锅里放了鸡蛋和几片青菜,香气把整间屋子灌满。两个人坐在折叠餐桌前吃面,谁也没有多说沉重的话。钟伯偶尔谈几句华苑物业老贺的糗事,沈念附和着笑一笑。吃到快结束时,钟伯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明天出船,你小心海风,多穿一件。”

沈念应了一声。他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铁盒里父亲的照片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有一张照片是父亲站在港城日报办公楼门口的梧桐树下拍的,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相机,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把铁盒放在枕边。

他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港城夜色在窗帘缝隙间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天花板上,随着远处路灯的电流波动微微晃动。他闭上眼,听见风声和海潮声从远处隐约传来。他不知道明天潜水员会从海底带上来什么——也许是一段链条,也许是一个锚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能找到更多。他把“也许”这两个字放在心里,像放一枚还没落定的硬币,等着它明天落地的那一刻。

然后他睡着了。沉而无声,像沉入一道深而平静的海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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