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九月,连空气都是咸的。那种黏稠的盐分从海面爬上来,裹住每一根电线杆、每一扇生锈的铁窗,也渗进钟伯的每一道皱纹里。他蹲在“华苑”老干部别墅区1号楼的配电井旁边,手里捏着那枚脱落的螺丝,对着光看了很久。
螺丝的螺纹已经磨平了大半,断口处有一圈暗褐色的锈迹。他记得这枚螺丝——三个月前他拧紧它的时候,特意多缠了两圈绝缘胶带。但现在胶带化成了黑糊糊的残渣,螺丝就这么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出来的。
“怪了。”他嘟囔了一句,从腰包里掏出一枚同型号的新螺丝,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把配电箱的盖板复位。那只盖板是铸铁的,少说四十斤,铰链锈得发死,他一个人托了半天,后背的汗把灰蓝色的工装浸成深色。
钟伯本名钟卫国,五十七岁,华苑物业唯一的持证电工。这里的老住户都叫他“老钟”,或者直接喊一声“钟师傅”,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客气。华苑建于八十年代中期,是港城最早的一批高干居住区,红砖墙,斜坡顶,院墙内外种着十几棵老玉兰。三十年来,线路老化、水管爆裂、路灯忽明忽灭,都是钟伯一个人揣着万用表来来去去。他认得每一栋楼的配电走向,就像认得自己手掌上的茧子。
1号楼是华苑最深处的一栋,独门独院,院墙比别的楼高出半尺。住在这里的是孙耀廷的遗孀林婉芝。孙耀廷做过港城市委书记,后来调去省里,九十年代中期退下来,九八年因身体原因病故。林婉芝没有随子女去国外,一直独居在这栋三层小楼里,雇了一个不住家的阿姨每周来打扫两次。钟伯每月替她检查一次电路,她总是隔着纱门递出一杯凉茶,说一句“辛苦你了”,然后轻轻关上门。
今天不是例行检查的日子。是物业经理老贺打电话来,说1号楼的阿姨反映客厅的灯闪了好几下,空调也跳了闸。钟伯扛着工具箱过来,才打开配电箱就发现那枚螺丝掉了。
他把螺丝揣进裤兜,决定回工具车拿一个液压撑杆。就在他转身走下台阶的瞬间,配电箱里那根因螺丝松动而悬空已久的零线端子,在铁盖板晃动的气流中彻底脱落。铜线头弹跳了一下,搭上了相邻的火线桩。
一声闷响。
配电箱里爆出一团蓝白色的电火花,紧接着是整栋楼的断路器跳闸声,咔嗒,像骨头错位。与此同时,那部安装在楼道西侧的旧电梯——一台国产九十年代初的交流双速梯——在运行到二楼与三楼之间时骤然失电。制动器来不及完全抱死,轿厢在惯性中下滑了大约四十公分,然后猛地顿住。
轿厢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是重物撞在金属壁板上的钝响。
钟伯的心猛地一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道,铁皮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夸张的回响。电梯门是手动的折页门,他用力掰开外层门,露出里面轿厢的栅栏门。轿厢卡在二层半的位置,照明灯灭了,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微光。他借着光看见林婉芝侧躺在轿厢地板上,一只手还攥着扶手,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她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呼吸短而急促。
“林阿姨!林阿姨!”钟伯喊了两声。她没有回答,只是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药”。
钟伯从没跑这么快过。他冲回工具车拿手机拨打120,又跑回物业办公室叫人。老贺带着保安拿来撬棍和千斤顶,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轿厢门撬开一道缝,把林婉芝从里面半抬半拖地弄出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晒透的旧报纸。
救护车在二十分钟后到了。担架抬出去的时候,钟伯站在楼道口,听见随车医生翻看林婉芝随身小包里的药瓶时,低声说了一句:“硝酸甘油都快过期了……她多久没换药了?”
那辆白色救护车鸣着笛穿过华苑的林荫道,拐上了港城大道。钟伯站在1号楼门口,看着玉兰树投下的影子,觉得后背一阵发冷。他想起来,去年冬天林婉芝跟他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正在换她卧室里的开关面板。她说:“钟师傅,我这栋楼的电路,比我的命还老。”
他没在意,只当是老太太随口感慨。
沈念是那天下午四点在急诊值班时见到林婉芝的。他刚处理完一个被鱼刺卡住喉咙的孩子,在处置单上签完字,护士小周跑过来说:“沈医生,救护车刚送来一个老太太,心梗,孙公馆那边的。”
沈念接过病历本,“孙公馆”三个字让他眼皮跳了一下。他快步走到抢救室,看见林婉芝躺在监护仪下面,心电波形已经趋于平缓,但血压还在低位。他翻了翻她随身带来的旧病历——那是一本红色硬壳的港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病历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纸质泛着均匀的茶色。他从住院部借来的新病历本上誊写既往史时,无意中翻到旧病历倒数第三页,那一页记录着1986年12月的一次住院。
诊断栏写的是“急性胃肠炎”。但用药栏里有一行蓝色圆珠笔的字被涂掉了,涂得极厚,后来用黑色水笔重新写了一行“补液、对症”。涂改的笔痕透到纸背,沈念把纸页对着灯光,勉强辨认出下面原本写的是两个字——先是一个“氯”字,后一个字被完全抹死,只能看到一截向下的钩。
氯什么?氯丙嗪?氯硝西泮?胃肠炎怎么会用这类药?
他想问林婉芝,但她还在半昏迷中。他合上病历本,手指在封面停留了一会儿。那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住院标签,日期是1986年12月24日,科室:内三科。
沈念记得这个日期。他父亲沈修文最后一次从家里出门,也是1986年12月24日。那天傍晚,父亲说要去“跑一条线索”,母亲还特意往他包里塞了一个橘子。他再也没回来。
沈念那年七岁。他记忆中的父亲高瘦、沉默,抽屉里锁着十几本采访笔记和一台海鸥牌相机。父亲失踪后,母亲报了警,警方查了半年,结论是“无犯罪痕迹,建议按失踪人口处理”。母亲后来又找了几年,贴过寻人启事,给省里写过信,全部石沉大海。她在他十四岁那年病逝,临走前把父亲的笔记本和记者证交给他,只说了一句:“你爸是个犟人,他一定是碰到了什么犟不过的东西。”
沈念把病历本放回林婉芝的床头柜上,退出了抢救室。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被台风尾扫过的灰白色天空,心里那根二十年没松过的弦,忽然被什么拨了一下。
当晚九点,林婉芝的血压稳定下来,从抢救室转入了心内科监护病房。她的女儿孙瑾从深圳打来电话,说订了明早的机票赶回来,委托医院一切按常规处理。沈念值完夜班,没有回宿舍,而是打车去了华苑。
保安认得他——沈念偶尔替母亲来给老房子交物业费,虽然那套房子在父亲失踪后三年就被卖掉了,但小区的门卫系统里还留着他的名字。他跟保安说“替朋友看看1号楼的电闸”,保安没多问就放了行。
1号楼在夜里显得格外沉。院门没锁,沈念沿着石子路走到楼前,配电箱的位置他白天已经听钟伯跟物业经理交代故障原因时提到过。他蹲下来,用手机手电筒照着那台敞开的配电箱,里面的线头已经被钟伯重新接好,但箱体底部有一个明显的夹层缝隙。他随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塑料边角。
他抽出来的是一盘老式录音磁带,TDK的,外壳发黄,正面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12·24”。
沈念把磁带攥在手心里,站起来。配电箱旁的墙面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油漆剥落处,露出下面更旧的白色涂层。白色涂层上面,有人用铅笔写过一行小字,又用水刷过,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他把手机光贴近了看,勉强认出那行字的前三个字是“壁炉后”,后面的字迹彻底糊了。
他收起磁带,转身走进楼梯间。这部电梯还停在二层半的位置没动过,应急灯已经灭了,轿厢的门敞着,像一只张着的嘴。
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的楼道里撞来撞去。楼上某处,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心跳之间的空隙里。
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是医院急诊打来的电话。他接起来,小周在那头急急地说:“沈医生,林老太太刚才醒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又昏过去了。”
“什么话?”
“她说——‘壁炉后面,别让钟师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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