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从茶楼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天顶。陈平靠在车门旁，手里捏着半支没点的烟，看到沈念走近，他把烟塞回烟盒。“录到了？”
沈念把手机举起来晃了一下。“四十五分钟，从头到尾。他承认了船、坐标、指令来自程立远、以及沉海方式。他自己说愿意出庭作证。”
陈平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在他脸上极少出现的表情波动。“他现在在哪？”
“走了。没有留联系方式。他说如果程立远的人在他出庭之前找到他，他就没法开口了。所以这件事我们必须尽快推进。”
陈平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我载你去一趟海事局。我在那里有一个老同事，现在做航道管理，可以用‘历史沉船隐患排查’的名义申请一次侧扫声呐勘测。只要坐标准确，勘测结果可以作为后续打捞的依据。”
车子沿着滨海路向北行驶。沈念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备份了两份，一份发给陈平的加密邮箱，一份存进了自己的云端。做完这些，他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海岸线在阳光下明亮得近乎刺目。他想起何强离开时说的那句话——“我在地面上等不到那一天了。”他不知道何强的肝病有多严重，但那个人选择在生命的尾端把这块石头卸下来，让他觉得胸口有一种被信任的沉重。
海事局的办公楼是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小楼，紧挨着港城港务中心的西翼。陈平停好车，带着沈念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敲开走廊尽头一间挂着“航道管理科”牌子的办公室。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短发，圆脸，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胸牌上写着“赵海生”。他看到陈平，没有寒暄，只侧身让了路，把门关上。
“老赵，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陈平把沈念带来的坐标草图摊在赵海生的办公桌上，“这个坐标位置，水深三十八米，砂泥底，附近有一道南北走向的海底沟槽。我们想申请一次侧扫声呐勘测，名义是‘历史航道障碍物排查’。”
赵海生戴上老花镜看了那张草图很久，然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张港城海域的水文图，对照了一下坐标。“这个位置在近海航道外缘，不属于主要通航区，做一次勘测不需要高层审批，我这边可以安排。但侧扫声呐需要船舶和设备，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出船。”他摘下眼镜看向陈平，“老陈，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在找什么？”
“一艘三十八年前沉入海底的锚链。”陈平说，“以及跟它连在一起的东西。”
赵海生看着陈平的眼睛，没有再追问。他把水文图收起来，从日历上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后天上午八点，渔人码头5号泊位，船号‘港测07’。我当班。”他把便签递给沈念。“到时候你上船，我带设备。不要声张，不要带太多人。”
沈念接过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谢谢赵科长。”
赵海生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三人又简单确认了勘测的细节和保密安排，然后陈平和沈念离开了海事局大楼。走出大门时，沈念的手机响了——是钟伯打来的。他接起来，钟伯的声音比昨晚听起来精神了一些：“沈医生，我刚从安全屋出来，老贺那边给我带了一个消息。华苑物业昨天下午收到了市政工程处的一份公文，说1号楼‘电路改造需要临时封闭施工’，今天上午已经拉了警戒线，把整栋楼围起来了。”
“他们想彻底封住壁炉那边。”沈念说。
“对。但老贺趁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偷偷进去看了一眼——壁炉正面被砌了一层新砖，用水泥抹了面。但他们没有动壁炉后墙的暗层，大概是怕破坏结构引来更多人注意。那批‘白盒’的痕迹，应该还在壁炉后面的空腔里。”钟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如果你要取证，现在是最后的窗口。等他们把整面墙封死，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沈念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分。他转头看向陈平：“陈主任，华苑1号楼的壁炉后墙暗层还没有被彻底封死。如果现在能进去拍照取证，后天勘测之前我们就能多一份物证。”
陈平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我打一个电话，让省纪委驻港城的联络员以‘历史建筑安全隐患排查’的名义介入华苑的封闭施工，争取暂停施工两个小时。你趁着那两个小时进去，拍下壁炉暗层的原始结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和一串钥匙递给沈念，“这是我让人从华苑物业‘借’出来的1号楼备用钥匙。你从后门进，不要走正门。联络员会拖住施工队负责人，但只有两个小时。”
沈念接过钥匙和门禁卡，掌心感受到金属的凉意。“钟师傅，你能来华苑后门接应我吗？”
“我在路上了。十五分钟到。”
沈念挂断电话，快步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陈平站在海事局门口，朝他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两小时后见”。车开了，沈念坐在后排，把那串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一枚一枚地辨认：最大的那把是院门锁，中号的是后门，最小的那把应该是室内某个柜子或暗格的钥匙。他默默记住了每一把的形状，把门禁卡贴在内侧口袋里。
出租车在华苑后门那条僻静的巷口停下。沈念下了车，巷子深处已经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钟伯，脸上还带着昨晚的淤青，但整个人站着，精神头回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伸缩卷尺和一柄小型撬棍。他看到沈念，没有寒暄，只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巷子尽头那道铁栅栏门走去。
铁栅栏门是一道逃生通道，平时上锁，但锁扣是老式的挂锁。钟伯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锁开了——那是他以前做华苑维护时留下的备用钥匙，物业一直没有更换锁芯。他推开门，侧身让沈念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又把挂锁虚扣上。
两人沿着1号楼侧面那条碎石小径绕到后门。后门是一扇墨绿色的防盗门，门框上方的监控摄像头被一张黑胶布贴住了——钟伯刚才已经处理过。沈念用陈平给的钥匙打开了后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然后顺利开启。他们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一楼客厅里弥漫着水泥粉尘的气味。壁炉位于客厅东侧，是一座砖石结构的旧式壁炉，壁炉台是大理石的，表面已经被施工用的防尘布盖了一半。壁炉正面确实砌了一层新砖，水泥抹面尚未完全干透，还泛着潮湿的深灰色。但沈念绕到壁炉侧面，发现后墙处有一块砖墙的颜色与周围不同，抹灰层被人用凿子敲掉了一部分，露出后面一个大约四十乘五十厘米的空腔入口——施工队还没来得及封死这一面。
他蹲下来，用手机手电筒照进去。空腔内壁是粗粝的红砖，深约半米，底部落了一层灰白的碎屑和干涸的水泥渣。在空腔最靠里的位置，一个东西被灰烬和蛛网覆盖着。沈念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坚硬的、扁平的长方体。他轻轻抽出来——那是一个铁质文件盒，长约三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表面锈蚀，但没有明显变形。盒盖用一个老式的金属搭扣锁着，搭扣没有锁死，只是搭上了。
他用那枚最小的钥匙试了试，搭扣应声弹开。盒盖掀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陈纸气味涌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样东西：一本比孙瑾给的那本更厚的黑色笔记本——扉页上用钢笔写着“沈修文·1986”；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老照片，大约有十几张；以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封，信封正面写着“呈省纪委”。
沈念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先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开，扉页之后的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1986年12月20日。今天做完了最后的整理。如果我不在了，这些材料就是全部的真相。”他翻了几页，看到了父亲用整页篇幅详细记述的佛像来源、走私路线、洗钱手法、以及孙耀廷和程立远各自在链条中扮演的角色。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证据来源——船运单编号、照片编号、证人姓名的首字母。
他把所有东西放回铁盒，合上盖子，把铁盒整个装进钟伯带来的帆布袋里。钟伯站在一旁，全程没有出声，只在沈念把帆布袋背到肩上之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两人从后门退出，锁好门，原路穿过铁栅栏，回到巷子里。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巷口没有人，街面上一切如常，只有远处的海风送来一阵汽笛声。沈念站在巷子口，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布料下面铁盒的棱角硌着他的肩胛骨。里面装着的，是父亲在失踪前三天亲手封存的所有证据——他父亲等了二十年才被打开的铁盒，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完整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掏出手机，给陈平发了一条短信：“拿到了。全部。”他等了几秒，陈平回复了两个字：“安全。”然后又是一条：“明天上午，我安排律师做证据公证。后天勘测照常。”
沈念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红砖墙上，把玉兰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起帆布袋，和钟伯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条窄巷。
当夜，港城下了一场小雨。沈念在陈平安排的安全屋里，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父亲的笔迹变得比前面稍微潦草了一些，像是疲劳或者情绪波动导致的手颤。那一页只有一句话：“阿念，如果你读到这段话，请记住——真相的重量不在于它有多久才到来，而在于它抵达的时候，你还在不在原地。”
沈念合上笔记本，坐在窗边，听着雨声敲打玻璃。他还在原地。他一直在。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的公证员对铁盒内的全部物证进行了拍照、编号和封存。法律意见书确认，这些材料具有完整的时空连续性和证据链闭合性。下午两点，一封正式的公函从省纪委发出，直送省检察院。案由：涉嫌走私文物、故意杀人、滥用职权，涉及原港城市长孙耀廷及现任市长程立远。
港城的天色在傍晚放晴了。沈念站在安全屋的阳台上，看见远处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他掏出手机，给韦国柱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明天勘测。坐标不变。”
韦国柱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沈念关上手机，把那枚“曙光航运”的胸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明天，侧扫声呐将扫过那道海底沟槽。后天，也许打捞船就会出发。而在他身后，那摞密封的卷宗已经从省纪委转入了司法轨道。
他闭了一下眼，听到电话铃声响起，是陈平打来的。他接起电话，陈平的声音带着一种压制的急促：“检察院已经正式受理了。预审法官明天下午约谈关键证人——孙瑾、老郑、李振声、还有你。另外，何强那边我们找到了。他昨天从茶楼离开后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港城南城一家旅馆，今早他主动联系了派出所，说愿意接受证人保护程序。他现在在省公安厅的安排下，已经转移到了安全地点。”
沈念站在阳台上，暮色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他握紧手机，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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