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渔人码头的雾还没有散尽。海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霭,把远方的货轮和灯塔都罩成了模糊的剪影。沈念站在5号泊位,脚边放着一个防水背包,里面装着手机、充电宝和那枚“曙光航运”的胸牌。港测07号是一艘白色的中型勘测船,船体比渔船宽一些,甲板上安装着一台银灰色的侧扫声呐设备,连接着船舱里的显示终端。赵海生已经在船上了,穿着橘色救生衣,正在检查设备线缆。看到沈念上船,他扬了一下手,没有多说话,指了指船舱。
陈平比沈念晚到十分钟。他上船后跟赵海生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坐到沈念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海图复印件。“韦国柱的坐标已经输入导航了。航程大约两个小时,到达位置后开始扇形扫描。如果沟槽里有金属物,侧扫声呐会呈现出高亮回波。”他说得很平静,但沈念注意到他握着海图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船解缆离港。引擎的低沉轰鸣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厚重,船身平稳地划开水面,朝外海方向驶去。雾在逐渐变薄,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海面已经完全亮开了。沈念站在船舷边,看着螺旋桨搅出的白色尾迹在水面上延伸,像一条不断被拉长的线。他想起了何强说的那根锚链——链条声、水声,然后什么都没有。那条线在1986年的夜海里被扯断,沉入了三十八米深的砂泥底。
两个小时后,赵海生关小了引擎,船速降到几乎停泊的程度。他站在声呐设备前,操作界面上开始出现一条条扫描线,从屏幕顶端向下逐行绘制。沈念凑过去看,屏幕上呈现出海底地形的灰度图像——起伏的砂质缓坡、零星的碎石、还有一道明显的深色沟槽,沿着屏幕右侧蜿蜒而下。
“沟槽到了。”赵海生说,“现在开始做纵向加密扫描。”他调整了参数,船缓缓沿着沟槽的走向向前移动。屏幕上的图像越来越细密,在第二次回扫时,屏幕右侧出现一个异常的高亮回波——一个轮廓清晰的长条形物体,大约两米多长,半埋在沟槽边缘的沉积物里,一端有较粗的圆环状结构。
赵海生的操作手指停了一下。他放大图像,调整了对比度,那个圆环状结构变得更加清楚——那是一圈金属链环的影像,链环之间交错叠加,部分被泥沙覆盖。在链条的末端,有一段更亮的长条形回波,从形态判断是一根铸铁锚杆。
沈念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幅来自海底的影像,喉咙里像卡着一块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链环的轮廓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被扫描、被记录。赵海生启动数据存储,把整段扫描波形的原始文件保存到硬盘里。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陈平,陈平点了一下头。
“影像数据已经锁定。返航后我会做三维建模和坐标精校,明天可以把正式的水下勘测报告提交给海事局,然后申请打捞。”赵海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某种情绪,“那根锚链的末端应该有对应的锚体或者附着物。如果人跟锚链绑在一起沉下去的话,链条不会自行断开。”
沈念退后一步,坐到船舱角落的椅子上。他看着窗外重新开始移动的海面,船调头了,水花在午后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他没有流眼泪,眼泪在昨晚读完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时候已经流过了。此刻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他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被人从底下凿开了一道细缝。缝很小,但光透进来了。
回到港城已经是下午三点。沈念没有回安全屋,而是直接去了省检察院驻港城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预审法官的谈话安排在四点半,他要先见一见李振声和老郑——这两位关键的证人将在他之后接受问话,他想在正式谈话前确认他们的状态。
老郑先到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梳理得更整齐,左眼下的垂纹在灯光下依然明显,但精神好了很多。他坐在接待室的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看到沈念进来,把水杯放下。“听说你找到你父亲的日记了。”
沈念点了点头。“还有壁炉后面的全部物证。”
老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那就好”或者“终于”之类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沈念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不再像上次见面时那样紧攥着,指尖放松地搭在杯壁上。
李振声在十分钟后到了。他还是穿着那件干净的白大褂,像是刚从防疫站值完班直接过来的。他进门时表情紧绷,坐到椅子上之后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食指的关节——跟沈念第一次见他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沈念把预审流程简单说了一下,提到核心证据链已经闭合,李振声只需要如实陈述1986年方远山领药和涂改病历的经过即可。李振声听完,肩膀微微松了一些,说了一句:“好,该说的我早该说出来了。”
四点半,预审法官准时进入会议室。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深灰色西装,胸牌上的名字是“何明霞”。她的语气平和中带着不容拖沓的干脆,先核对沈念的身份和关系,然后请他陈述他掌握的全部事实时间线。
沈念从父亲失踪前的线索开始讲,讲到配电箱磁带的发现、钟伯的翻录副本、老郑的底片和档案、李振声的用药记录、林婉芝的笔记和视频证词、韦国柱的航迹坐标和微缩胶卷、何强的录音证词,以及铁盒里父亲留下的完整材料和壁炉空腔的现场照片。他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何明霞法官没有打断,只在关键节点上让书记员确认物证编号和录音文件的存档位置。
讲完之后,何明霞合上面前的记录本,摘下眼镜轻轻揉了一下鼻梁,然后重新戴上。“沈医生,你提供的证据材料在形式完整性和链条闭合性上都达到了移送审查的标准。省检察院会在三天内决定是否对程立远正式批准逮捕。在此期间,请确保所有原始物证保存在司法公证封存的状态下。”
沈念点了一下头。他站起身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李振声和老郑坐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两人隔着两米多的距离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像同一壶刚沏开的茶——旧的沉下去了,新的香气浮上来。
他正要走过去,手机震了一下。是孙瑾发来的短信:“我妈今天下午醒了,吃了小半碗粥。她说她想见你,当面。明天上午可以吗?南山颐养中心,我安排车来接你。”
沈念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行字,过了好几秒才回复:“好。明天见。”
当天晚上,港城的海面上起了风。沈念没有回安全屋,而是沿着滨海大道走了一段很长的路。风从海上吹来,把路边的棕榈叶吹得哗啦作响,天上的云被风推着快速移动,月亮时隐时现。他走到一处防波堤的尽头坐下来,看着远处港区的灯火在夜海边缘连成一条闪烁的弧线。他把那枚“曙光航运”的胸牌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会儿。胸牌的蓝色漆面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层,边缘有一道被海盐腐蚀出的细纹。他把胸牌攥在手心,指缝间夹着它微凉的边缘。
手机忽然响了——是陈平。他接起来,陈平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促:“刚收到消息。程立远今天下午以‘赴省城参加会议’为由离开了港城。但他的专车在高速收费站被拦下了,省纪委监委的人直接从车里把他带去了谈话点。他现在已经被控制在省纪委的留置场所里。”
沈念握着手机,呼吸停了一拍。“他被留置了?”
“对。正式通知文件已经下发到港城市政府。他的市长职权暂时由常务副市长代理。检察院的批捕文件会在明后天完成程序。”
沈念坐在防波堤的水泥边缘,海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看着远处港城灯火中某一扇亮着的窗户——他不知道哪一扇是程立远办公室的窗,但那不重要了。那扇窗后面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把电话挂断,把那枚胸牌重新放回口袋,站起来往回走。风还在吹,月亮的边缘从云缝里露出来,在海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他沿着光带的方向走着,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走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钟伯发来的消息:“老贺说华苑的施工封条今天傍晚被撤了。1号楼的警戒线也收了。你明天有空的话,来1号楼看看玉兰树。花开了一树。”
沈念停下脚步,看着那行字。玉兰花一般在三月开,现在九月,不是花季。他想了想,回了一句:“玉兰花九月开?”
钟伯回得很快:“假的。但你可以来看看真的。”
沈念把手机放回口袋,笑了一下。那是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
他抬起头,港城的夜已经深了,风还在吹,但不再冷。他朝灯火通明的城区方向走回去,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条路的长度用脚步一寸一寸地量进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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