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回到宿舍已经过了午夜。港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单身宿舍是一栋八十年代末建的五层筒子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三盏灭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灭,像一只困倦的眼睛。他住在四楼最东侧,房间不到十二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铁皮衣柜,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把那盘磁带放在书桌上,对着台灯看了很久。“12·24”那三个圆珠笔字,笔迹潦草却用力,最后一个“4”的末笔戳破了胶布,在塑料壳上留下一道凹痕。他翻遍了抽屉,找到一台老式随身听——那还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生前喜欢听越剧,机器早就坏了,皮带老化,连转都转不动。他把磁带插进去试了试,只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
他把磁带小心地取出来,用一块软布包好,放进书桌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锁是父亲当年的铜锁,钥匙他一直挂在脖子上。抽屉里还放着那本父亲留下的采访笔记,黑色硬面,封皮上印着“港城日报”四个烫金字,金字已经剥落了大半。
他翻开笔记。这是父亲失踪前一年使用的本子,从1985年秋天到1986年12月中旬,一共记了七八十页。父亲的钢笔字瘦而硬,笔画之间常常断开,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或者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太久。沈念以前翻过这本笔记,但那时年纪小,只当是父亲的日常工作记录。今晚他带着那个涂改过的病历和“12·24”的线索重新看,很多字句忽然有了不同的分量。
第五页:“上午去市委宣传部开通气会,孙耀廷的秘书程立远代签文件,提到‘华苑’配套工程追加预算,数字偏高。问及细节,程笑而未答。”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十三页:“孙公馆东侧正在翻修,工人说是在加装地暖,但我看见运进来的木箱上有‘红木家具’字样。冬天装地暖,春天运家具,顺序倒置。问工头,工头说上面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第四十一页,日期是1986年8月:“内三科李大夫暗示我,孙夫人去年冬天住过院,病历记录被改过一次。我问改了什么,他说‘用药那一栏,原本写的不是葡萄糖’。”
沈念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内三科,李大夫。他想起林婉芝那本旧病历上的涂改痕迹,以及那个被抹去的“氯”字。他合上笔记,闭上眼。父亲当年已经在查孙家,而且查到了医院这一层。后来发生了什么?父亲在12月24日出门,说去“跑线索”,当晚再没回来。而那本病历的住院日期恰好也是12月24日——是同一天。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父亲失踪当晚,林婉芝正在住院。这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如果父亲当晚去见了林婉芝,那他会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沈念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窗外是港城老城区的夜景,远处港口的方向有几盏高架灯把海面照出一片模糊的白光。他决定明天一早再去医院,等林婉芝意识恢复,直接问她。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林婉芝在昏迷中说出的那句“壁炉后面,别让钟师傅动”,说明她清醒的时候可能并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那句话更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失语。等她真正醒过来,她还会说吗?
他重新坐下,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有内容的地方。那是12月18日的记录,只写了半行字:“拿到一批文物走私的船运单复印件,来源是海关内部。孙的别墅东侧壁炉后面应该有……”后面没了。那一页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像是仓促间用手扯下的。
沈念盯着那个撕口,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壁炉后面。又是壁炉后面。
凌晨两点,他合上笔记,锁好抽屉,躺到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磁带上录了什么,父亲撕掉的那半页写了什么,林婉芝为什么要“别让钟师傅动”。还有那个电工钟伯——他白天打开配电箱时,有没有注意到那盘磁带?电梯事故真的是螺丝老化导致的偶然吗?
他在半梦半醒间熬到了天亮。
钟伯那晚也没睡着。他回到自己那套位于港城老工业区边缘的旧公房里,老伴刘桂芳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烧了一壶水,坐在厨房的折叠凳上,把白天那枚脱落的螺丝又拿出来看。他做电工三十多年,见过的螺丝比吃过的米还多。一枚螺丝脱落的常见原因有几种:振动松脱、热胀冷缩、螺纹锈蚀。但这一枚,断口处的锈色和螺纹内部的金属光泽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限——靠近根部那一截的螺纹有明显的挤压变形,像是被人用钳子夹住反向拧过,拧松之后再旋回去,虚挂在孔里,只等一个足够大的电流波动把它震掉。
他干了三十多年,这种手法他见过。九十年代初他给一家外资仓库做维护时,有过仓库保管员故意拧松端子制造短路,好让监控断电,方便偷货。
谁会故意动孙公馆的配电箱?
钟伯想了一夜,把“华苑”所有能接触到配电箱的人过了一遍。除了他自己,物业办公室有总钥匙,保安老刘有备用钥匙,但老刘上周回河南老家奔丧,还没回来。另一把备用钥匙放在物业值班室的暗格里,知道那个暗格的只有他和老贺。老贺干了二十年物业,跟住户关系都很好,没理由动孙家。
他没想通,但脑子里有个声音提醒他:明天天一亮,应该再去看看那个配电箱。今天他忙着修线路、配合120、跟老贺写事故报告,没来得及仔细检查箱体内部。他记得配电箱底部那个夹层——那是当年安装时留下的检修缝,他用绝缘泥封过。今天重新接线时,他注意到绝缘泥上有一道新的裂口,像是被人用螺丝刀撬开过。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钟伯就起了床。他骑上那辆凤凰牌电动车,沿着海滨路一路往华苑赶。九月的晨风带着海腥气,吹在他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到华苑时正好五点。门卫值夜班的小王靠在椅子上打盹,钟伯没打招呼,直接从侧门进去。1号楼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安静,玉兰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地上落了一层黄褐色的枯叶。他打开配电箱的外门——里层还上着他昨天换上的新锁,他用钥匙打开,拉出内部接线排。
夹层。绝缘泥上的裂口还在,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光滑的切口——昨天他摸到这里时,只摸到残留的绝缘泥,但现在这个切口是新的,边缘干净,像是被刀片划过。有人在他走之后又来过了,用刀片切开了绝缘泥,取走了什么东西。
他又往深处摸了一下,在夹层的角落摸到一小片硬塑料,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他掏出来对着晨光一看,是一块磁带壳的碎片,黑色的,上面残留着半截透明带基。他认出来,这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TDK D60录音带的外壳碎片。
是谁放进去的?又是谁取走的?
他站起身,正要合上箱门,余光扫到配电箱右侧的墙壁。昨天他注意到的那行铅笔字“壁炉后”三个字,已经被水刷过,只剩下淡淡的水渍。但那面墙上还有别的痕迹——在“壁炉后”下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有人用指甲或者钥匙尖端刻了一行极浅的数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脸凑过去,眯起眼辨认:“12·24”下面,还有四个阿拉伯数字:“1986”。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日期,跟孙耀廷有关的一切,他都模模糊糊听说过。1995年王宝森出事之后,孙耀廷提前退休,坊间传言不断,但都是风过耳。他一个电工,从来不多问不多看,只管拧螺丝换灯泡。但这行刻痕告诉他,有人在这个配电箱旁边待了很久,用铅笔写了字,又用硬物刻了数字,然后在某个时间点把铅笔字擦掉,留下了隐蔽的刻痕。
谁?林婉芝?还是其他人?
他正要仔细再看,远处的步道上传来脚步声。钟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配电箱的外门虚掩上,侧身藏到玉兰树的粗树干后面。
一个年轻的男青年从雾里走过来,穿着深灰色夹克,背着一个黑色斜挎包。他脚步不快,但目标明确,径直朝着1号楼的正门方向走去。走到台阶前,他停住了,抬头看了看那栋沉默的小楼,然后绕过侧面,朝配电箱所在的墙角方向转过来。
钟伯从树后走出,咳嗽了一声。
男青年猛地停住脚步,手本能地伸向挎包的拉链。晨光里,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一起。
钟伯先开了口:“小伙子,你找谁?”
男青年怔了一秒,然后说:“我来替朋友看看电闸,昨天这栋楼出了故障,怕还有隐患。”
钟伯盯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但带着倦色的脸,眼窝微陷,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没有撒谎,但也没有全说实话。钟伯干了一辈子,太熟悉这种藏着半句话的语气。
“电闸我刚查过,没问题。”钟伯说着,朝配电箱踏了一步,正好挡住那扇虚掩的门。“你是哪个单位的?”
男青年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牌,远远地亮了一下。“附院医生,姓沈。昨天林婉芝女士是我接诊的,她嘱咐我顺路看看老房子的线路。”工牌晃得太快,钟伯只看见蓝色底色和“港城大学附属医院”几个字,没看清照片。
“林阿姨昨晚还昏迷着,能嘱咐你?”钟伯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扎在准确的位置上。
男青年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松开。他放下手,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想来看看。我父亲……很多年前跟孙家有些往来,我来替他看最后一眼。”
钟伯没有接话。他注意到男青年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暗红色的干涸物质——像是铁锈,又像是干透的血迹。那点颜色在晨光中一闪而过,男青年已经把手插进了夹克口袋里。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在玉兰树下。雾气正在散去,港城的早晨开始喧闹起来——远处港口传来汽笛声,华苑的自动铁门发出缓慢的电动摩擦声。
钟伯正要再说什么,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老贺打来的,声音急促:“老钟,你赶紧到物业来一趟,昨晚林老太太的阿姨回来拿东西,发现1号楼一楼客厅的后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了,窗台上有个泥脚印。保安已经报警了。”
钟伯挂了电话,抬眼看着面前的年轻医生。
男青年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什么,却没有问出口。
钟伯转身朝物业办公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沈医生,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下午三点来城西老街34号,我请你喝茶。”
他没等回答,大步走进了渐渐浓起来的人声和车声中。
沈念站在原地,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钟伯的背影消失在玉兰树影尽头,然后慢慢地走到配电箱旁边,拉开虚掩的外门。里面的接线整整齐齐,夹层缝隙被新的绝缘泥重新封好了。他把手伸进去,什么也没摸到。
他低头看见墙根的地面上,有一小块黑色的塑料碎片,像是磁带壳的一角。他捡起来捏在手心,知道那盘磁带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护士小周发来的短信:“林老太太醒了,意识清楚,但她老公女儿来了,家属说要转院,下午就走。”
沈念把那块塑料碎片攥紧,塑料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抬起头,看着1号楼二楼那扇被晨光照亮的窗玻璃——玻璃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消失在窗帘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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