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的走廊在这个时段还没有完全苏醒。灯是亮的,但脚步稀少,推着药品车的护工从一个科室辗转到另一个科室,轮子在地砖上滚出沉闷的嗡嗡声。沈念按照孙瑾的电话指示上了十一楼,东侧示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正中放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桌上的显示器已经亮着,画面是深蓝色的待机界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指示灯。
他坐在正对屏幕的椅子上,把内袋里那些证据的复印件搁在桌上——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他带着一整条时间链坐在这里。八点二十九分,屏幕闪了一下,画面被接通。对面是一间布置简洁的病房,窗帘半拉,光线柔和。一张病床被调整到半坐卧的角度,白色的被单盖到胸前。林婉芝靠在枕头上,比她住院那天看起来更瘦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被削过一刀,皮肤苍白,半透明的血管在太阳穴两侧隐约可见。但她睁着眼睛,目光比沈念预想的要清亮。她的身边坐着孙瑾,手扶在母亲的肩膀上。孙瑾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然后退出了画面。
林婉芝看着屏幕里的沈念,安静地看了很久。她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声音很轻,但麦克风把她的话送到了这边:“你跟你父亲很像。”
沈念的心像被什么捏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林婉芝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病房窗外的方向,过了几秒才重新转回来。“你想问1986年的事。我尽量说清楚,但我有些地方记得断断续续,因为那天的针剂让我的记忆变成了一块块碎掉的玻璃。”
“那天早上,”她开口了,语速很慢,带着轻微的喘息,“程立远派人来家里,说孙耀廷有文件要给我看,让我在客厅等着。我等到上午十点多,来的人不是送文件的,是方远山。他说‘林夫人,市里安排你做个常规体检’,我说我没有不舒服,他说‘是孙书记的意思’。我打孙耀廷的电话,没打通。方远山拿出一支注射器,说‘先帮你镇静一下,不然体检数据不准’。我不肯,但两个护士按住了我的胳膊。针推进去之后,我就什么都不太清楚了。中间有一段,我像是醒过来一次,看到病房的灯是暗的,一个人站在床头——后来你们告诉我,那是沈记者。我当时说不出话,药效还没过,但我听得到他说话。他跟我说,‘林阿姨,如果我能出去,我会帮你把真相保住。你记住,佛像的事不是你先生的错,是程立远借他的名做的。’他还说,‘我有一封信留给我的儿子,如果我不在了,那封信会替我开口。’”林婉芝说到这儿停住了,眼角泛起一层水光,但没有流下来,“我想伸手拉住他,但我动不了。然后他就走了。那是最后一次有人跟我说真话。”
沈念坐在椅子上,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发白。屏幕上林婉芝的脸在柔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脆弱,像一个被反复揉折过又重新摊平的纸片,表面的折痕还在,但她还在那里。
“林阿姨,”沈念的声音有些涩,“我父亲那天晚上去您的病房,是您主动约他去的,还是他自己找过去的?”
“是他自己找过来的。之前他找过我两次,都是白天在公共场合。他让我不要声张,说等他收集全了证据就递上去。第三次——就是出事那天——他没有提前告诉我。他大概是从李医生那里听说我在住院,直接过来的。”林婉芝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极模糊的细节,“他离开病房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林阿姨,你记住,壁炉后面的白盒里有三件铜佛。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就让他在壁炉后面找。’”
沈念的呼吸微微屏住了。壁炉后面的白盒——父亲的信里提到过,林婉芝的记录里也提到过,但父亲本人当着林婉芝的面亲口说出这个位置,让它的分量完全不一样了。这意味着父亲在失踪前已经把白盒的位置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留给了林婉芝,而林婉芝在昏迷中说出“壁炉后面,别让钟师傅动”,正是因为这个信息在她昏迷时破口而出,而她在清醒时反而选择缄默,是因为她在怕。
“林阿姨,后来您去过壁炉后面吗?”
林婉芝沉默了几秒。“我去过一次。孙耀廷去世之后,我一个人住在那栋楼里,有一年冬天暖气坏了,我让钟师傅来修壁炉的烟道。他打开壁炉后面的检修口时,我站在旁边,看到里面确实是空的——没有盒子,没有佛像,什么都没有。我当时想,也许是程立远早就转移走了。但我还是用那台旧录音机录了几段话放进了配电箱夹层里,我录的是我能记得的一切。后来我后悔了,又想去取回来,但再去的时候已经不在那里了。”
沈念记起他第一天在配电箱夹层里找到的那盘磁带,以及钟伯店里那盘翻录副本。他明白了:林婉芝录下了一份她个人的证词,放在配电箱里,而钟伯后来发现了它,并做了翻录。
“那盘磁带,”沈念说,“我拿到了。内容还在。”
林婉芝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放下一件背了很久的重物。她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声音也更加微弱了。“沈医生,我还有一件事要说。孙耀廷临终前,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清醒了一段时间,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芝,程立远那年告诉我,沈记者是被他送去见‘白盒’的买家的。但买家不在,接人的是船。船开出去,人没回来。’他的意思我后来才明白——你父亲不是死在陆地上,是被带上了‘曙光03’号,沉在海里了。”
沈念的胸口像被人重重按了一下。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老郑那张底片上“曙光03”号的船影,浮现出韦国柱的微缩胶卷里那些佛像装箱的照片,浮现出父亲那封信里“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笔迹。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合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父亲是在那艘船上被带离港城、然后被处理掉的。船上有韦国柱,但韦国柱当时并不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或者他知道了但不敢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里的林婉芝,老人的脸已经半垂下去,呼吸变得绵长而浅。孙瑾重新进入画面,俯身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然后对镜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够了。”
画面切断了。示教室的屏幕回到了待机界面,深蓝色的光映在沈念没有表情的脸上。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走廊里开始有白大褂的身影来来往往,推车轮子、电话铃声、护士站的呼叫器此起彼伏。他把桌上那叠复印件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内袋,然后站起来推开示教室的门。
走廊尽头,陈平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没有喝,只是端着。看到沈念出来,他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怎么样?”
“她知道我父亲在哪片海域上的船。韦国柱也许能指认具体的坐标。”沈念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陈主任,你认识海事打捞的人吗?”
陈平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向走廊窗外。港城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阳光洒在远处的海面上,把波浪染成一片耀眼的银色。“打捞需要明确的报备和审批流程,没有遗体线索之前很难启动。但如果韦国柱能给出沉船的大致坐标和当时的航迹,我可以尝试通过‘历史海难调查’的名义申请一次水下勘测。”
沈念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条路很漫长,但此刻他不再着急。二十年的沉默已经被撬开了一道裂缝,剩下的只是沿着裂缝继续往下凿。他把林婉芝那句“船开出去,人没回来”放在心底的某个位置,像把一枚沉重的硬币投进一口深井,等着它到底时发出声音。
他正要从走廊离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地址——“南郊滨海路18号,滨海茶楼,二楼靠窗,今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告诉你程立远下一个动作。不来,你父亲的沉海坐标永远找不到。”
沈念盯着屏幕,手指停顿在键盘上方。发短信的人是谁?韦国柱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他,陈平就在面前,钟伯还在安全屋,孙瑾刚结束视频通话。唯一可能的是——程立远那边的人在用新的诱饵,而且这次的诱饵精准得令人不安。沉海坐标,这个信息他只从林婉芝的证词中得知,而林婉芝的证词是视频连线刚刚结束的内容。如果这个人是程立远的人,那他怎么知道沈念刚刚拿到了这个信息?除非视频链路被监听,或者病房里有人同步向外界传递内容。
他抬起头,看着陈平。“陈主任,今天的视频链路,是您安排的还是孙瑾自己安排的?”
陈平眉头微皱。“是孙瑾通过医院的信息科申请的,我确认过链路是加密的。”
“加密到可以防住病房里的第三方窃听吗?”
陈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他转向沈念,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孙瑾刚才来消息,说林婉芝病房的床头柜下面发现了一枚微型拾音器,粘在柜底横梁上。她很确定昨天下午查房时还没有。也就是说,有人在今天凌晨放进去的,而且知道今天上午有视频会面。”
沈念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陈平看了那条短信。陈平读了一遍,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三点,滨海茶楼。他给了你一个坐标的诱饵,但他没告诉你他是谁。你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谁?”
沈念把手机收回去,看着走廊窗外的阳光。“林婉芝说,当年我父亲是被带上船之后沉海的。知道这个细节的人,除了韦国柱本人,就只有当年在船上执行的人或者下达指令的人。下指令的人是程立远,执行的是他手下那条船上的船工。韦国柱是船长,如果他不是当年的直接执行者,那他一定知道谁是。”他顿了一下,“那个约我见面的人,也许就是当年在船上把我父亲带走的那个船工。他想开口了,或者他想钓我过去。”
陈平沉默了几秒。“你要去吗?”
沈念看着窗外银色的海面,阳光正把波浪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秤平了,人才能闭眼”,又想起钟伯转达的那句“秤平了”。这两个声音在他胸腔里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响却持续的振动。
“我去。”他说,“三点之前,我先去见一趟韦国柱,确认当年的船工名单。然后带着名单去茶楼。”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阻拦。他掏出车钥匙,“我送你去北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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