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的车在北郊的晨光中穿行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片被废弃厂房和杂草包围的空地边。空地中央堆着几座小山似的废铁和旧机器,锈迹斑斑的钢筋从废料堆里伸出来,像一头趴伏在地面的铁兽骨架。韦国柱从其中一座废料堆后面绕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沾了铁锈灰的旧工装,手里捏着一把钳子,像个真正的废品站工人。他看到陈平的车,没有走近,只是朝旁边一个低矮的集装箱房扬了一下下巴,然后转身先走了进去。
沈念跳下车,跟进去。集装箱房里光线昏暗,一张简陋的铁桌、两把折叠椅、一盏蓄电池台灯。桌子上摊着几张海图,其中一张被红笔圈了一个小范围的区域,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坐标:北纬XX°XX′,东经XX°XX′。水深约38米。砂泥底。”韦国柱把钳子放在桌上,坐下,用拇指点了点那个坐标。“你父亲当年被带上‘曙光03’号的时间,是1986年12月24日晚间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那天我不在船上——我被人叫去码头办公室处理一批‘紧急单据’,等我回来的时候,船已经出港了。第二天早上船返港,我查了航行日志,记录是‘试航检修’,但燃油消耗量比正常试航多出将近一半,说明船在某个位置停留了至少一个小时。那个位置就是这里。”
沈念盯着那个坐标,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了。他没有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之类的问题——在韦国柱那个年代、那种环境里,船长向上面举报船上的黑事,等于把自己扔进绞肉机。他只是问:“当年船上除了您,还有谁?”
韦国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集装箱房外的风从铁皮缝隙里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哑:“大副姓马,叫马德林。轮机长姓孙,叫孙富海。还有三个船工,都是临时工,名字我不全记得,但有一个我记得很清楚——绰号叫‘铁头’,真名叫什么我不确定,别人叫他阿强或者铁头强。他是程立远的远房堂弟,上船不经我签字,是程立远直接安排来的。那天晚上船出港的时候,马德林和铁头强都在船上。”
沈念的心跳加快了一拍。铁头强——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材料里见过,但韦国柱的语气说明这个人分量很重。“铁头强现在在哪?”
“我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2005年。有人在港城南城的一个小赌场见过他,说他输了很多钱,欠了一屁股债,靠给某些人跑腿为生。后来就没消息了,可能死了,可能跑了。”韦国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旧照片,推到沈念面前,“这张照片是1985年船员合影,右数第三个就是铁头强。留着板寸,脖子上有一道红疤。”
沈念接过照片。泛黄的相纸上站着一排穿深蓝工装的男人,右数第三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剃着极短的板寸头,左耳上方有一道斜斜的疤痕延伸至颈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的狠劲。
沈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曙光03,85年夏,大屿山修船坞。”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内袋,与那些证据放在一起。“韦船长,您刚才说的坐标,能画一张详细的航迹草图给我吗?”
韦国柱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在海图复印件背面快速勾勒了一条曲线,标注了几个转向点和时间节点。他把草图递给沈念。“这条航迹我记了二十年,每一个转折我都背得出来。如果将来有人打捞,让潜水员沿着航迹最后一段的西南方向搜索,那个位置的海底有一道沟槽,东西掉下去不容易被洋流带走。”
沈念接过草图,叠好放进口袋。他站起身,向韦国柱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那个词在这一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屑落在铸铁上。他转身走出集装箱房,陈平靠在车门旁等着,看到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拉开了车门。
“滨海茶楼,现在去?”陈平问。
“现在去。路上我跟你说铁头强的事。”
车沿着北郊公路往南开,窗外的景色从废铁堆和野草地逐渐变成新建的住宅区和商业街。沈念把韦国柱告诉他的全部内容复述了一遍,包括铁头强的特征和2005年的线索。陈平一边开车一边用蓝牙耳机打了两个电话,一个让人查港城南城赌场的旧记录,一个让人调取“铁头强”或者“阿强”这个绰号在户籍系统里的匹配档案。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并且愿意开口,他的证词可以直接证明程立远指使了船只离港和人命处置。”陈平挂断电话后说,“但前提是找到他,并且让他愿意说话。”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今天下午约我茶楼见面的那个人,也许就是铁头强。”
“你也这么想?”
“他有沉海坐标的信息,这个信息除了韦国柱、程立远和当年船上的人,不会有别人知道。韦国柱今天才给出坐标,程立远不会用这个信息来钓我——他有更直接的手段。所以剩下的只有当年船上的人。如果铁头强还活着,他欠了赌债、给人跑腿,说明他日子不好过。也许他想用这个秘密换一条生路。”
陈平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如果是他,那我陪你上去。我在楼下,你在二楼。如有异常,你发短信‘茶凉了’,我带人上去。”
车在中午时分到达南郊滨海路。这条路沿着海岸线蜿蜒,一侧是沙滩和防护林,另一侧是新建的度假公寓和餐饮商铺。滨海茶楼是一栋三层的仿古建筑,红柱白墙,门脸不大,二楼临窗的阳台可以俯瞰海景。沈念下车前把内袋里的证据全部留在了车上的背包里,只带了手机和那枚“曙光航运”的胸牌。他推开茶楼的木门,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三桌客人,两桌靠里,一桌靠窗。靠窗那桌坐着一个人,面对着海面,后脑勺对着楼梯口。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夹克,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部分脖颈。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后脑勺正中央有一小块淡白色的旧疤。沈念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那人转过头来。一张瘦长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鼻梁上有一道弯曲的旧裂痕,像是被重物砸过后没有及时矫正。他的左耳上方果然有一道斜斜的浅色疤痕,从太阳穴延伸到颈侧,与那张旧照片上的特征完全吻合。他的年纪看上去比韦国柱年轻一些,五十出头,但面容的磨损程度像是被生活碾过了许多次。
“沈医生。”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沙哑的鼻音,“你没有带别人?”
“楼下有朋友等我。”沈念说,没有撒谎,也没有把陈平的身份点明。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预期到了这个回答。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那是长年跟机油和锈铁打交道留下的痕迹。“我叫何强。韦国柱叫我铁头强。1986年12月24号晚上,曙光03号离开老码头的时候,我是船上的机工。”
沈念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海雾一样的疲倦。“你约我来,是想说什么?”
何强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片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碎光的海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楼的空调风声都变得明显起来。然后他转回视线,用一种异常平静的、没有波动的声音说:“那天晚上,程立远让我和马德林带一个人上船,说送到指定位置后把人交给‘买家’的接应船。但到了那个坐标位置,没有接应船。程立远在无线电里说了一句‘按原计划处置’。马德林问了一句‘怎么处置’,程立远说‘你觉得呢’。马德林就让人把那个人绑上锚链,从船舷放下去了。”
何强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像在复述一段读了太多遍的旧卷宗。他说完之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
沈念坐在对面,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他等了五秒钟,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你自己动的手吗?”
“我没有。我是机工,操作船舷吊机的是马德林和另外一个船工。我在机舱里听着上面的动静,听到链条响,听到落水声。”何强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自己的十指上,“我后来很多年都做那个梦。链条声。水声。然后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何强抬起眼,眼白上布满了血丝。“2005年我在南城赌场输光了,程立远让人给我送了一笔钱,条件是让我离开港城,永远不要再出现。我去了外省打了八年工,去年查出肝上有东西,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我想在死之前把这件事说掉。”他停了一下,“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换的。我不要钱,不要保护。我只是不想让我孩子将来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爸杀过人。我没有杀。但我看着它发生。那种看着,跟杀了一样重。”
沈念坐在那里,窗外的海风把阳台的竹帘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他脸上一道一道地移动。他看着对面这个瘦削的、被生活和疾病碾得只剩一副骨架的男人,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些细节、那个语气、那个对链条声和水声的描述,无法被编造出来。
“你能出庭作证吗?”沈念问。
何强慢慢地点了一下头。“能。但我只有一件事要提前说清楚——程立远前天让人来找过我,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坐标。我说不记得了。他信了,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查。如果他在我出庭之前找到我,我可能就没法开口了。所以如果你要录我的证词,最好今天、现在。”
沈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你说吧。从1986年12月24号傍晚开始,从头说。你叫什么、在什么船上、谁给了什么指令、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何强看着那部手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干涩沙哑,但每一句话都清晰地、缓慢地、不带修饰地流出,像一条被堵了二十年的管道终于被通开,水流挟裹着锈渣和砂砾,一股一股地涌出来。
窗外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客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绵长。沈念坐在那里,指在录音键上,一动不动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收进那枚看不见的铜币里——那枚最终将落下的、让秤杆平衡的铜币。
录音大约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当何强说到最后一个字“然后我就回到机舱,把门关上了”的时候,他的嘴唇干了,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一口喝尽。沈念按下停止键,把录音文件加密保存,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
“谢谢你。”他这次说了这两个字。
何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来,把旧夹克的领子重新竖起来,慢慢走向楼梯口。走到台阶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沉海的位置,请你把它找到。我在地面上等不到那一天了。”
然后他走下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越走越远,最终被楼下茶客的谈笑声和茶具碰撞声淹没了。
沈念独自坐在窗边,海风把竹帘吹起一角,一束阳光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暖的。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道金色的光斑,过了很久才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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