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远到的时候,天边正好飘来第一片乌云。
他坐的是一艘民用小渔船,船主是他在码头边临时雇的。船靠岸的时候船主还有些不放心,问他这把年纪一个人上岛干什么。季明远没有回答,只是多给了两百块钱,让他不用等了,直接回去。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这段路他七年前走过一回,那时候石阶两侧还有栏杆,栏杆上挂着救生圈和安全指示牌。现在栏杆锈断了,救生圈没了,只有野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没过他的膝盖。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他在调整呼吸。他知道今天要面对的是什么——不是一个连环杀手,不是一桩陈年旧案,而是一笔欠了七年的债。
灯塔的门敞着。一个穿青灰色长裙的女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季警官。”她没有回头,“你很准时。”
季明远在门口站住。“我的女儿呢?”
“在下面。她在给阿萤做血液分析。她很好,也很聪明,比当年的你聪明得多。”沈菀转过身,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在查忘川的毒素结构。你应该知道忘川是什么。”
季明远的面色没有变,但秦屿注意到他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约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说毒药的事。”季明远的声音很平稳,是那种做了大半辈子刑侦的人才有的平稳,天塌下来声调也不会变。
“对。”沈菀说,“我约你来,是因为二十四封信里,有三封的收信人今天都在场。顾霆深还没到,先到的是你。”她从口袋里取出两封信,靛蓝色的封泥上的雁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第一封是给季明远的。第二封是给苏晚照的。我想让你们父女俩一起拆。”
季明远没有接。“给我一个人的就行。我女儿跟这件事无关。”
“她有关。”沈菀的语气仍然很平,“她是你女儿。你做的事,七年前汇进她账户的每一分钱,都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她变成了共犯。她没有选择,但你有。”
季明远沉默了。海风吹进灯塔大厅,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接过那两封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会交给她。”他说。
秦屿从灯塔大厅的阴影里走出来。季明远看到他,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秦屿也没有说话。两个警察面对面站着,隔了大约十步的距离。这十步里塞满了七年的时间、十六个人的命、还有一句被压在舌根下面太久了的话。
“秦屿,”季明远先开口了,“你来这里之前,去过我家。”
“去过。”
“你看到了那张笔记本的纸。”
“看到了。”
“那我就不重复了。”季明远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灯塔大厅正中央那把破旧的藤椅前,没有坐,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七年前九月十四日晚上,林萤火确实来过我的公寓。不是来报信,是来求救。”
秦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求救?”
“顾霆深的人在追她。她从阿芙洛号上逃出来之后先去了码头——你们约好的那个码头——但是码头上有顾霆深的人。她跑不掉,就翻墙进了城北的老干部公寓,正好是我那栋楼。她敲了我的门。”季明远的声音放慢了,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记忆的淤泥里往外拔,“她浑身是水,膝盖摔破了,光着一只脚。我让她进来,给了她一杯热水,然后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她说——‘沈小姐没有死。辛夷小姐在底舱杀了一个女人,把沈小姐的衣服换到那个女人身上,然后把她推进水里。她们两个都跑了。顾先生的人在追我。’”季明远闭上眼睛,“她的原话。七年后我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那你做了什么?”
季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灯塔墙上那些剥落的白漆,看着透过通风口照进来的一束光里浮动的灰尘。过了很久,他说:“我给顾霆深打了电话。”
秦屿攥紧了拳头。
“我告诉他,林萤火在我这里。我问他,这个女人知道多少。他说,全知道。”季明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得不像活人,像一个录音机在播放一段录了太久、已经开始走音的磁带,“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让她闭嘴,但不是死。我说,不能杀人。他说,那就不杀。”
“所以你们把她变成了植物人。”
“我们?”季明远苦笑了一下,“秦屿,那天晚上我没有做决定。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四十分钟后,顾霆深的人到了。他们把林萤火从我的公寓里带走。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恨——是失望。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对一个她以为能救她的警察,失望了。”
大厅里静得可怕。远处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地传来,像某种一直在循环、从未停歇的追问。
秦屿的声音有些沙哑:“所以你让顾霆深的人带走了她,然后往案卷里塞了一份‘证人已失联’的备忘录,把她的名字从名单上删掉。不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都有。”季明远说,“我承认。”
“那你之后每年收到的电话是谁打给你的?沈菀?”
“是她。”季明远看了沈菀一眼,“她从第三年开始联系我。每年打一次电话,每一次都会跟我说一句话——‘她还活着。你欠她的。’六年,六个电话,同一句话。”
秦屿看向沈菀。沈菀没有说话,她的脸在灯塔的阴影里半明半暗,像一张被时间磨去了边角的旧照片。
“她的声音跟你很像。”季明远说,“第一次接电话的时候我以为是沈菀的鬼魂。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不是鬼魂,是活人。是那个我以为早就死在爆炸里的女人,用她妹妹的身份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藏了七年。她没有举报我,没有杀我,她只是每年打一个电话,说同一句话。她让我活着。让我每一天都知道,我还欠着。”
秦屿没有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不是快艇,是一艘更大的船。发动机的轰鸣越来越近,然后在小码头的位置停了下来。
沈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第三个人到了。”
秦屿走到门口往外看。一艘白色的中型游艇停在小码头外面,船舷上印着一个烫金的标志——顾氏珠宝集团的logo。舷梯放下来,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被推上码头。推轮椅的人是那个头发花白的门房老头。顾霆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腿上盖着同色的羊绒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去赴一场商业宴会。
门房把他推到灯塔门口,停住了。
“在这里等我。”顾霆深对门房说。
“是,先生。”
沈菀站在灯塔大厅的正中央,看着顾霆深自己转动轮椅进来。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头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在距离沈菀大约三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七年。
这是自阿芙洛号底舱那夜之后,顾霆深第一次见到沈菀的脸。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上有没有裂缝。
“你的眼睛没有瞎。”他说。
“你也没有死。”沈菀说。
顾霆深的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自嘲、有苦涩、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以至于变了形的什么东西。“你装死装了七年,我坐轮椅坐了五年。你觉得我们谁比较惨?”
“这不是比惨的比赛。”沈菀从口袋里取出第三封信,放在顾霆深膝头的羊绒毯上,“这是给你的。”
顾霆深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顾霆深。甲类。”
他没有拆信。他抬起头,看着沈菀的眼睛。“甲类。最高的一级。刑罚是问斩。你在信里写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来?”
顾霆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信封上,没有拆,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着封泥上那只雁的轮廓。
“因为七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在底舱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菀能听清,“我把你从水里拖出来之后,你的心脏还在跳。很微弱,但还在跳。”
沈菀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把你放在底舱的通风口下面,让海风吹你的脸。然后我给辛夷打了电话,告诉她你在底舱,让她来救你。”顾霆深顿了一下,“我走的时候,你的眼皮动了一下。我以为你要醒了。但你没有。”
沈菀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后来你的尸体被发现了——我当时以为那是你——我信了辛夷找来的那个替死鬼。我以为你还是死了。直到第三年,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靛蓝色的信封,封泥上印着雁。信上只有一句话——‘我还活着。你欠我的。’”顾霆深抬起头,“那一刻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恐惧。你还活着,但你恨我。”
“你觉得我不应该恨你吗?”沈菀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你把我按进水里。我抓了十道血痕在瓷砖上。我的指甲全部劈了,有两根直接翻起来了。”
顾霆深低下头。
“三年前那场车祸,你在我的车底下装了装置。我的脊柱在第三节断裂,永久性损伤。”他说,“是你做的。”
“是我。”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顾霆深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被压得太深太久以至于快要变质的东西,“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天?哪怕一分钟?”
沈菀看着他。
“没有。”她说,“我从头到尾爱的人都是陆辰。你只是我的任务。你的珠宝公司是我母族洗钱的通道,我是被派到你身边来确保你不会背叛的。但你的确没有背叛——你只是在发现真相之后,决定杀了我。”
顾霆深听了,闭上了眼睛。当他重新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不是宽恕,不是和平,而是他终于得到了那个等了七年的答案,无论它多么残忍,至少它是真实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顾霆深说,“阿萤体内的忘川,配方在我手里。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在给她注射忘川的时候,就已经把解药的成分一起注射进去了。”
整个灯塔大厅的空气凝固了。
秦屿猛转头看向顾霆深。季明远也抬起了眼睛。连沈菀的表情都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你说什么?”沈菀的声音变了。
“忘川的发作周期是七年。七年之后,毒素会自我降解。”顾霆深说,“这是我最开始的设定。因为我从来不想杀她。我只是想让她睡过这场战争。等她醒过来,一切都结束了。但我不确定降解过程能不能顺利完成。所以我来了。我要确认她还活着。”
秦屿已经转身冲向灯塔的地下室入口。
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下螺旋铁梯,穿过隧道,推开气密门。实验室里的日光灯依然冷白如霜,苏晚照站在医疗床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仪器上打印出来的报告,她的脸上有一种秦屿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宗教体验般的不可置信。
“秦屿。”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来。”
秦屿走到医疗床边。
林萤火的眼皮在动。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快速眼动,而是真正的、有意志力的、正在拼命试图睁开的眼皮的颤动。她的手指也在动,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床沿,像在敲一道门。一道她已经敲了七年、终于听到脚步声从里面走来的门。
秦屿握住她的手。
“阿萤。”他叫她。不是林萤火,不是林小姐,是阿萤。十七岁的阿萤,扎马尾的阿萤,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阿萤,下雨天跟他一起撑伞回家的阿萤,在图书馆里从下午待到天黑的阿萤。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然后——
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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