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3章:捕雁人低语

青鱼巷在暮海城的东北角,是那种地图上找得到、但导航永远导不进去的地方。巷口被两棵老榕树遮得严严实实,树干上爬满了寄生的藤蔓,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帘子。秦屿拨开那些气根往里走,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没有声音。

巷子很深,两侧是老式的骑楼,一楼的门面大多关着,只有零星几家卖香烛纸钱的还开着门,门口坐着打盹的老太太。秦屿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窄窄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两个字:苔痕。

字是手写的,靛蓝色的墨,笔画纤瘦而锋利。

秦屿站在门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笔迹,他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已经看过太多次。水缸底捞起来的烧焦纸片、遗珠岛灯塔里的信纸、插在何世昌胸口的那封信——每一处都是这个笔迹。现在它被刻在一块木匾上,挂在暮海城最偏僻的巷子里,像一面旗帜。

他推开门。

门没有锁。门轴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响声,像一声叹息。

书店很小,大约只有二十个平方,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旧书。空气里有纸浆、灰尘和某种说不出的植物气味,清冷的,带一点苦。阳光从朝东的那扇小窗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规矩的方块。方块的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青灰色的棉布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她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手指正慢慢抚过书脊上的书名。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古董。

秦屿清了清嗓子。

那女人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书插回书架,然后转过身来。

秦屿看到她的脸,呼吸停了一拍。

太像了。她的五官与沈菀有七分相似,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几乎是从同一张底片上冲洗出来的。但这张脸没有沈菀那种灼热的艳,而是冷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底色是灰白的。

她的眼睛最不像沈菀。沈菀的眼睛是亮而热的,像被阳光照透的琥珀。这个女人的眼睛却黯淡无光,瞳孔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像结了冰的湖面。

盲的。

“找书吗?”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根绷紧后纹丝不动的弦。

“找人。”秦屿说。

“找谁?”

“辛夷。”

那女人的手停在书架前,没有动。过了几秒钟,她把脸稍微转向秦屿的方向,那双灰雾笼罩的眼睛准确地对准了他的脸——不是盲人那种偏过耳朵去听的动作,而是真正的、正面的注视。

“你是警察。”她说。

这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消毒水和咖啡的味道。医院和警局。”她微微侧了侧头,“这种味道不会出现在来找书的人身上。况且——”她抬起手,指向秦屿腰间的方向,“你的皮带扣上有警徽的轮廓。铜的,氧化了,有铜绿的气味。”

秦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带扣。那是警队配发的制式皮带,扣子上确实有一个盾形警徽。氧化的铜绿肉眼几乎看不出来,更别说气味。

“你的嗅觉很好。”

“当眼睛不能用了,别的就会变得很灵。”辛夷从书架前走过来,绕过一张堆满旧书的方桌,坐到窗下那把藤椅上。她坐下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摸索和犹豫,仿佛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已经被她记住了。她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再次对准了秦屿。“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秦屿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

“蓝穹坊昨天中午发生了集体中毒事件,十三个工人,目前十二死一重伤。死者里有一部分是七年前阿芙洛号案的证人。昨天晚上,当年指认陆辰的另一个证人何世昌在自己的展馆被杀,胸口插着一根铜雁羽。”他顿了顿,“我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把那封装在证物袋里的蓝色信封放在名片的旁边。

辛夷没有动。她的脸朝着桌上的东西,没有伸手去摸,只是安静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平:“靛蓝色的信封,火漆封口,封泥上是雁的图案。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沈菀。”

秦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东西,”辛夷说,“七年前我就收到过一封。”

她从藤椅旁边的矮柜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是一样的靛蓝色,封泥上印着同样的雁。只是这封信没有被拆开过,封口完好。

“你为什么不拆?”

“因为我闻得出来。”辛夷的语气淡淡的,“里面不是写给活人的东西。那是写给死人的。”

“写给沈菀?”

辛夷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信封上,手指慢慢抚过那只封泥上的雁,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沈菀是我的姐姐。”

秦屿没有说话。

“同父异母。她跟母亲姓沈,我跟父亲姓辛。我们从小不在一起长大,直到十五岁那年我被接到沈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辛夷的手指停在雁的翅膀上,不再动了。“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不是漂亮,是美。美到让人不敢直视,美到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种美有多危险。她笑起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开了。但花开了就会谢。”

“七年前,她死在阿芙洛号上。”

“那是别人知道的部分。”辛夷抬起脸,“别人不知道的部分是,在她死之前的三天,她来找过我。”

秦屿的呼吸放轻了。

“她跟我谈了一整夜,从黄昏说到天亮。她说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顾霆深。她说她想逃,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说她终于知道自由是什么味道了。”辛夷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背下来的课文,“天亮的时候她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她说:‘如果我死了,你不要替我报仇。替我活着。’”

辛夷停了一下。

“我答应了她。然后她就死了。”

书店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榕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声音又尖又细,像针尖划过玻璃。秦屿看着辛夷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它们对着他的方向,但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他问。

“爆炸。”辛夷说,“阿芙洛号案结案后的第十七天,我住的公寓发生了煤气泄漏。爆炸把我炸瞎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警方认定是意外。但我闻到过煤气的味道,在爆炸之前的两个钟头。”

“你什么意思?”

“煤气的阀门被人从外面拧开了。那种老式的阀门,不可能自己转三圈半。”辛夷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嗅觉不会骗我。”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没有人相信一个十九岁的盲女。”辛夷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那封信上,“但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有人想让我闭嘴。因为我姐姐死之前,只把她的计划告诉了我一个人。”

“什么计划?”

辛夷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鸟叫声停了,远处隐约传来港口的汽笛声,低沉而漫长。她慢慢拆开了面前那封从未被拆过的信,从里面抽出信纸。

靛蓝色的墨迹,熟悉的笔迹,纸上只有一行字:

“雁奴不死,雁阵不归。”

她把信纸推到秦屿面前。

“我不是不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我不拆开,是因为我不需要拆开。”辛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知道这个写信的人是谁。我知道他的笔迹。我知道他用的墨水里有十一种微量元素,每一滴都来自遗珠岛深海三千米以下的藻类。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七年。”

秦屿的手指有些发凉。

“但你刚才说,这不是写给活人的东西。”

“对。”辛夷低下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似乎透过桌面看到了什么别的,“因为只有死人才能给死人写信。”

她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是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墨迹稀薄得几乎透明:

“辛夷,我替你姐姐把这封信寄给你。她还活着。”

秦屿从苔痕书店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巷子里更暗了,老榕树的气根在晚风里轻轻晃荡,像无数条细瘦的手臂。他站在巷口,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仿佛刚刚从那扇窄门里走出来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晚照发来了一条消息。

“何世昌的尸检有突破。凶器上的铜雁羽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纯手工打制,铜的纯度极高,含微量锡和银,配方比例与古代青铜器接近。这是一件孤品。”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

“我查了暮海城所有金属加工坊,没有一家有这种配方。但七年前省厅有一份报告,提到陆辰生前曾经定制过一批铜制画架配件,材质描述高度吻合。”

第三条。

“雁羽的根部刻了两个字,肉眼看不见,用高倍放大镜才能发现。刻的是你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秦屿站在巷口,把第三条消息看了三遍。

他的名字。秦屿的“屿”。

屿。岛屿的屿。

遗珠岛。

他在查案,但凶手的信写到了他的头上。

他抬起头,看着夜色中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故事,一种人生。没有人知道,在那些温暖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一只雁正在飞,而它飞过的每一寸天空,都在落下看不见的羽毛。

他打了苏晚照的电话。

“晚照,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七年前阿芙洛号案的证人名单,到底有多少人?”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停住了。

“登记的证人是二十一个。扣除已死的沈菀、陆辰,扣除死亡的阿萤,扣除爆炸死亡的辛夷——”苏晚照的声音顿了一下,“但辛夷没死。那就剩下二十个。”

“现在还活着的有多少个?”

键盘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很久。

“秦屿,你最好回局里来。”苏晚照的声音变了,“在蓝穹坊中毒事件和何世昌被杀之前,已经有四个证人在过去三年里陆续死了。死因分别是车祸、心脏病、溺水、高空坠落。每一桩都结了案,没人把它们联系起来。”

秦屿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紧。

“还有多少个活着?”

“不算你,还有三个。”

“什么叫不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苏晚照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他的耳膜:

“因为七年前,你也是证人。”

秦屿站在暮海城的暮色里,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

他?证人?

七年前他刚入警队,从来没有上过阿芙洛号,从来没有见过沈菀,从来没有参与过那个案子的任何环节。

可是苏晚照从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

手机又亮了。苏晚照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从阿芙洛号案的卷宗里翻拍的。

那是一份证人询问笔录的首页。被询问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秦屿。

询问日期,七年前的九月十六日。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被自己遗忘在记忆最底层的细节。

阿芙洛号案发后的第二天晚上,林萤火曾经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她一直在哭,声音断断续续,说的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当时在出差,电话信号很差,只听到她反复说的一句话:

“秦屿,我害怕。你能不能来带我走?”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就断了。

第二天一早他赶回暮海城,去警局报了个到。

他填了一份表格。不是正式的询问笔录,是一份协助调查登记表。他只是告诉接待他的那个老警察,昨天晚上有人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里的人可能与阿芙洛号案有关。

那是一份笔录。

那份笔录,让他变成了证人。

而那个打电话给他的人,是林萤火。

是阿萤。

秦屿闭上眼睛。

雁奴不死,雁阵不归。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刻在铜雁羽根部的字是什么意思。

“屿”,不是岛屿。

是秦屿。

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在捕雁人的名单上。不是作为猎手,而是作为猎物。

而他找了七年的那个女孩,从始至终都在网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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