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秦屿的车停在警局门口,苏晚照拎着医疗箱从台阶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秦屿知道她昨晚肯定没睡。
从她上车到车子驶出城区,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车窗外面的暮海城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街道两旁的棕榈树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卖椰子冻,几个孩子蹲在码头边上钓螃蟹。这座城市的表面永远是悠闲的、温热的、懒洋洋的,像一件被太阳晒暖了的旧衬衫。但秦屿知道,在这件衬衫的里衬上,缝着太多看不见的血迹。
车子开到三号码头时,那艘白色的快艇已经在等他们了。
开艇的是海警支队的小陈。秦屿昨天跟他说的是“不用拦”,今天说的是“借你的艇用一下”。小陈没有多问,把钥匙递给他,又看了一眼苏晚照手里的医疗箱。
“秦队,需要我跟着吗?”
“不用。你留在码头上。如果下午六点之前我们没有回来,你就打电话给刑警队值班室,让他们派人上岛。”
“明白。”
秦屿发动快艇的引擎,艇身缓缓驶离码头。海面上风不大,浪很平,快艇切开灰蓝色的海水,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遗珠岛在正前方,越来越近,灯塔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照坐在船舷边,一只手扶着医疗箱,另一只手攥着船舷的扶手。她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紧张?”秦屿问。
“不紧张。”苏晚照说,“我只是在想,等会儿见到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她——你是怎么做到在同一个城市里躲了七年,每天都能看到他,却从来不肯让他知道你还活着。”苏晚照转过头看着秦屿,“她每天来看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屿没有回答。他握着舵轮,目光平视前方。
“意味着她每天都能看到你,”苏晚照说,“但你从来没有看到过她。”
快艇在遗珠岛南侧的小码头靠岸。秦屿系好缆绳,带着苏晚照沿着那条被野草淹没的石阶往上走。白天的灯塔看起来比凌晨时更破旧了,白漆剥落的面积比记忆中还大,塔顶的灯罩上落满了海鸟的粪便。
灯塔的门开着。
沈菀站在门口。她还是穿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长裙,头发绾在脑后,露出细瘦的脖颈。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迎着光,瞳孔微微收缩。她的手里拿着一枝雏菊,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你很准时。”她说。
“阿萤在哪里?”秦屿没有寒暄。
沈菀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苏晚照,目光在医疗箱上停留了两秒钟。
“苏法医。”她微微点头,“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吗?”
苏晚照的脸白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他很好。谢谢关心。”
“那就好。”沈菀转过身,“跟我来。”
她没有走灯塔大厅里的那扇铁门,而是绕到了灯塔的背面。背面的灌木丛里藏着一扇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暗门,门是用钢板做的,表面涂着与岩石一样的灰褐色漆。沈菀在门边的密码锁上按了六个数字,钢板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不是灯塔地下室那种粗糙的石阶,而是光滑的混凝土台阶,两侧墙壁上嵌着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空气越来越冷,带着医院消毒水和实验室试剂混合的气味。苏晚照跟在秦屿身后,脚步很轻,但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们走下大约四层楼的深度,阶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白色的气密门,门上印着两个字——“鸢落”。
沈菀在门禁系统上刷了指纹,又对准虹膜扫描仪看了一眼。气密门发出低沉的气压释放声,缓缓打开。
门后面的空间比秦屿想象的大得多。
那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地下实验室,天花板很高,被一排排冷白色日光灯照得亮如白昼。实验室被玻璃隔断分成几个区域:左侧是化学分析区,摆着色谱仪、质谱仪和几台秦屿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右侧是生物培养区,恒温箱里排列着密封的培养皿,里面的细胞样本在荧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蓝绿色。正中央是一张可升降的医疗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的身上连着十几根管子,有的通向呼吸机,有的通向输液泵,有的通向一台正在缓慢运转的血液透析仪。她的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头皮。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但她的五官还是能辨认的——那两道弯弯的眉毛,那颗在左耳垂上的小红痣,那个微微上翘的鼻尖。
她是林萤火。
秦屿站在医疗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曲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皮肤是凉的,但不是那种死人的凉。是活着的,只是温度很低很低,像一块被遗忘在阴凉处的玉。
“她听得到吗?”秦屿问。
“不知道。”沈菀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有时候她的眼皮会动,像是在做梦。但脑电波显示她的意识活动极其微弱。忘川毒素破坏了她脑干和丘脑之间的神经连接,让她的意识和身体彻底脱钩。她能感受到痛苦,但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能感受到痛苦?”苏晚照的声音变了,“你的意思是,这七年她一直是清醒的?”
“不是完全清醒。是困在中间状态——既不清醒,也不昏迷。像被关在一间没有门窗的房间里,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知道,但出不去,喊不出来。”沈菀低下头,看着阿萤的脸,“这七年,我每天都会跟她说话。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但我不敢停。我怕她如果听见了,而我突然不说了,她会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苏晚照打开医疗箱,取出手套戴上。她的动作很熟练,但秦屿注意到她撕手套包装袋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我需要采三管血样。”苏晚照说,“一管用于血液常规和生化分析,一管用于毒物筛查,一管用于质谱分析。还需要一管脑脊液。你有腰椎穿刺的条件吗?”
“隔壁有手术室。”沈菀指向左侧一个被帘子隔开的区域,“全套神经外科设备。我搭建这个实验室花了四年时间。”
苏晚照推着医疗床往手术室走。秦屿想跟过去,沈菀拦住了他。
“让她去吧。苏晚照是这个领域最好的毒理专家之一。如果不是因为她父亲的事,她现在应该在省厅的毒物鉴定中心当主任。”沈菀看着秦屿,“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带秦屿穿过实验室,走到最深处的一个小隔间。隔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排笔记本,从第一本到第七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这是辛夷的日记。”沈菀说,“她活着的最后一年,写了七本日记。七本日记里有一半是在写你。”
秦屿的目光落在那些笔记本上。
“不是写你。是写阿萤。”沈菀纠正了自己,“更准确地说,是写你和阿萤。辛夷在阿萤被送到沈家做女佣之后,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两个。她说阿萤每次收到你的信都会躲在花园里看,看完之后把信折成纸船,放进喷泉池里。每一只纸船最后都会沉,但她还是要放。她说纸船沉了,信里的字就顺着水流到海里去了,总有一天会漂到你那边。”
秦屿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辛夷羡慕你们两个。”沈菀继续说,“她说你们之间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是爱情——是信任。阿萤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来接她。直到最后那天晚上,她在底舱外面看到了一切,她给打电话,你说‘等我’。”
“然后我没有等到她。”
“不是你没有等到她。”沈菀的声音变得很低,“是她没有等你。她从底舱跑出来之后,没有去你们约定好的码头。她去的是季明远的公寓。”
秦屿猛地抬起头。
“季明远?”
“对。她去找季明远,因为她知道季明远是陆辰的上线。她想告诉季明远,沈菀没有死,辛夷杀了一个无辜的人,顾霆深在船上绑架了她。她想用这些信息换自己的命。但季明远给了顾霆深打电话。顾霆深的人在一个小时之后就到了。”
沈菀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暮海港码头的一个监控画面,时间戳是七年前的九月十五日凌晨两点。画面里,阿萤被两个男人架着塞进一辆黑色轿车,她的嘴被捂住,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
“这就是为什么顾霆深给她注射忘川。”沈菀说,“不是因为她背叛了他——她从来没有为顾霆深做过事。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季明远是顾霆深的人,知道陆辰是被出卖的,知道沈菀没有死。她是一个活证据。但顾霆深没有杀她,他把她做成了植物人,锁在自己的地下室里。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把她从他那里偷出来。”
秦屿把照片放回桌上。他的手在抖。
“她去找季明远,是因为她信任警察。”沈菀说,“因为她相信你。”
隔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处传来苏晚照操作手术器械的金属碰撞声,清脆而冰冷,像一枚一枚钉子落进瓷盘。秦屿站在那些笔记本前面,看着封面上的日期,从七年前的春天到秋天,辛夷的最后一本日记停在九月。九月十三日。阿芙洛号案发前一夜。
“辛夷在最后一本日记里写的是什么?”他问。
沈菀把第七本日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字迹与前几本的工整截然不同,是匆忙中写下的,笔锋潦草而用力,有几处甚至戳破了纸面。
秦屿低头读:
“姐姐说她已经准备好了。她让我明天不要上船。她说如果出了事,让我去书店等她。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她每一次说‘等我’,都是在说‘再见’。我不想让她再说‘再见’了。明天我要上船。我要替她说一次‘等我’。”
下面是空白的。再也没有了。
秦屿合上日记本。
“明天下午三点。你约我来遗珠岛。不止是为了阿萤的血样。”他看着沈菀,“你还有别的计划。”
“对。”
“什么计划?”
沈菀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隔间的角落,掀开一块盖在地上的帆布。帆布下面是一个方形的金属箱子,箱盖上有电子密码锁。她输入密码,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四个信封。每个信封都是靛蓝色的,封泥上印着一只雁。每个信封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最上面的那个信封上写着“沈菀”,第二个写着“季明远”,第三个写着“顾霆深”,第四到第二十四个写着那些已经死了或还活着的证人的名字。
最后一封上写着“秦屿”。
秦屿看着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
“你给我的信上会写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菀把帆布重新盖好,“我约的不止是你。还有顾霆深。还有季明远。”
秦屿的心跳重了一拍。
“季明远?”
“今天一早我给他打了电话。我告诉他,他的女儿在遗珠岛上。如果他想让她活着回去,下午四点之前必须到。”沈菀的声音冷下来,“他会来的。他对苏晚照的愧疚,是他身上唯一还没烂透的地方。”
秦屿转身就走。
他穿过实验室,推门走进手术室。苏晚照正在将一管淡黄色的液体封入真空采集管——那是脑脊液样本。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秦屿的表情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了?”
“你父亲今天下午会来遗珠岛。”
苏晚照的手顿住了。真空管在她指尖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把管口封好,标签贴上,放回医疗箱的卡槽里。动作依然精准,没有丝毫多余。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今天早上出门之前,他在家门口等我。”苏晚照把医疗箱合上,抬起头,“他跟我说,晚照,如果今天有人在岛上问你愿不愿意见爸爸,你就说愿意。因为爸爸有些话,藏了七年,今天必须当面告诉你。”
苏晚照停了一下。
“然后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术台上。
是一枚警徽。铜的,已经氧化了,边缘有一层绿锈。警徽背面刻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季明远”,第二行是“警务编号三八一七”。
“他说如果他今天回不来,让我把这个交给省厅纪检组。”苏晚照说,“里面有一张存储卡。存储卡里有过去二十年他经手的所有案件的内幕记录。包括阿芙洛号。”
秦屿接过那枚警徽。很轻。但压在手心里却很重,像一块沉水底的石头,带着七年的淤泥和锈迹,终于在这一天浮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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