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霆深的别墅出来后,秦屿没有直接回警局。他把车停在海边的观景台上,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面是海。没有月亮,海面是黑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每隔七秒扫过来一次,把海浪的轮廓短暂地照亮,然后重新归于黑暗。秦屿盯着那个灯塔,想起了遗珠岛。想起了那个废弃灯塔里的白骨和新鲜花束,想起了那些写满名字的信纸,想起了那句“乃敢与君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份苏晚照发给他的证人名单。二十一个人的名字,七个已经死在这一轮的连环案里,四个在前三年里陆续“意外”死亡,剩下的活口只有三个。他,顾霆深,林萤火。
不对。
他重新数了一遍。名单上二十一个证人,减去八个被标记为“乙类”的蓝穹坊中毒者,减去被标记为“丁类”的何世昌,减去之前三年里死掉的四个,还剩八个。不是三个。
苏晚照说的“不算你还有三个”,指的是什么?
他拨通了苏晚照的电话。
“晚照,你之前说还有三个活着的证人,具体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苏晚照回答:“顾霆深是一个。另外两个不在暮海城,一个五年前移民去了澳洲,一个三年前搬到了西部边陲。联系不上。”她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这二十一个人的名单,只是正式登记在册的证人。我重新翻阅了整份卷宗,发现在主卷宗之外,还有一份补充材料。补充材料里有一份非正式询问记录,记录的对象是案发后提供过线索但未进入正式司法程序的人员。这份补充材料有六个人名,其中一个是你。”
秦屿明白了。
“所以我的名字不在二十一个人的主名单上,在补充名单上。”
“对。补充名单上的人同样被凶手视为目标。”
“那林萤火呢?她在哪份名单上?”
苏晚照停顿了一下。
“她不在任何一份名单上。”她说,“案卷里有一张夹页,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上面写着她曾经在案发当晚给一个警员打过电话——那个警员就是你。但这份备忘录没有被纳入证物,被用红笔划掉了。旁边有一行批注。”
“什么批注?”
“证人已失联,暂不列入。”
秦屿握紧了手机。林萤火给他打电话的事,他写过一份协助调查登记表。但那份登记表和她的名字,都被某个人从案卷里刻意摘出去了。有人不想让她出现在证人的名单上。有人保护了她。
不,不是保护。
是藏匿。
“那份批注是谁写的?”秦屿问。
“卷宗上的签名是当时的办案组长。”苏晚照的声音变得很轻,“但那个组长在你入职前半年就调走了。所以你来警队的时候,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他在负责了。”
“他叫什么?”
“季明远。今年六十二岁,退休两年了。住在城北的老干部公寓。”
秦屿发动了车。
凌晨的海边公路空无一人,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往城北的方向驶去。经过青鱼巷路口的时候,秦屿下意识地减了一下速。巷口的榕树在路灯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扇半开半掩的门。苔痕书店的那扇窄门就在那片阴影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他想起辛夷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只有死人才能给死人写信。”还有另一句——“她还活着。”
如果沈菀还活着,那阿萤呢?
如果阿萤是雁奴,那她引诱的是谁?
被自己当年的同类——那个叫林萤火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女孩——亲手诱进网里的,又是什么人?
车开到了城北的老干部公寓。这是一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砖楼,四层高,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秦屿找到季明远的门牌号,敲了三下。
门开了。
站在门里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身材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衬衫。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是那种做了一辈子刑侦的人特有的眼神——哪怕退休了,那双眼睛仍然在条件反射地打量人。
“季老,我是刑警队的秦屿。”
“我知道你是谁。”季明远把门敞开了一点,“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开的小说。秦屿注意到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笔迹苍劲有力。窗台上养了一排兰花,有一盆刚刚开花,花瓣是淡淡的鹅黄色。
季明远倒了两杯茶,在秦屿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蓝穹坊的案子,是你负责的?”他开门见山。
“是。”
“查到哪一步了?”
秦屿没有隐瞒。他把从蓝穹坊水缸底的戒指和信,到何世昌胸口的铜雁羽,到遗珠岛灯塔里的陆辰遗物,到顾霆深收到的“甲类”卡片,到辛夷和苔痕书店,到那份被划掉的备忘录,全部说了一遍。
季明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你问我那份批注是谁写的,”他终于开口,“是我写的。”
秦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让我把她的名字从案卷里撤掉。”季明远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句话都要从记忆的深处用力捞起,“那个人不是沈家的人,也不是顾家的人。那个人是陆辰。”
秦屿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辰?”
“对。案发后的第二天下午,陆辰在遗珠岛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很短,只有三句话。”季明远闭上眼睛,像是在把那三句话从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调出来,“第一句:林萤火不是证人,把她从名单上删掉。第二句:我的时间不多了。第三句——”
季明远睁开眼,看着秦屿。
“第三句是:如果我死了,照顾好辛夷。她什么都没有了。”
秦屿的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
“你照他说的做了?”
“我照他说的做了。因为在那个电话里,他给我提供了一条线索,那条线索直接锁定了遗珠岛上的走私网络,让我们破了一个积压三年的大案。”季明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做交易,这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让你删掉林萤火的名字,是为了保护她?”
“也许。”季明远放下茶杯,“也许是为了保护你。”
秦屿愣了一下。
“你的那份协助调查登记表,是我亲自经手的。”季明远看着他,“你当时只有十九岁,刚从警校毕业,连见习期都没过。如果林萤火跟阿芙洛号的关系被查实,你作为她的紧急联系人,也会被牵连。”
秦屿沉默了。
“但林萤火后来还是失踪了。”
“对。她的失踪和辛夷的爆炸几乎发生在同一周。我怀疑那不是巧合。”季明远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退休之前,我把这个案子所有的草稿和笔记都带回来了。有些东西不能留在档案室。”
他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递给秦屿。
“这是案发后第三天,我在暮海港一家小旅店里找到的。林萤火住的房间。床上有一个没装完的行李箱,洗手间里还有没干的衣服。她显然是在匆忙中离开的。这本子是在床垫下面找到的。”
秦屿低头看那页纸。
那是从一个小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纸边有锯齿状的撕痕。纸上的字迹很幼稚,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穿。
“姐姐说,我是干净的。我不要做雁奴。”
秦屿盯着“雁奴”那两个字。
“雁奴这个词,是沈菀跟她说过的?”他问。
“也许。”季明远翻到下一页,“但这里还有一句话。”
下一行字,墨水的颜色变深了,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写上去的。笔迹也更潦草了,带着明显的慌乱:
“但小姐骗了我。她就是雁奴。我也是。”
秦屿把笔记本放回桌上。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像是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沈菀是雁奴。阿萤也是雁奴。不是一只雁奴,是两只。一只死了,一只失踪了。死了的那个被人从船上扔进了淡水里,失踪的那个在被找到之前就被人从世界的表面抹去了。而陆辰——那个在遗珠岛上被打碎了颅骨、被判定为意外坠崖的画家——在死之前打出的最后一个电话,不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而是为了删除一个十九岁女孩的证人身份。
为什么?
因为她是沈菀的雁奴?还是因为她是秦屿的初恋?
“季老,”秦屿的声音有些涩,“你相信沈菀是自杀吗?”
季明远看着他,那双老人特有的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平静。
“我从来不相信。”他说,“但我更不相信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陆辰是意外死亡。”季明远一字一顿地说,“我去过遗珠岛。灯塔里有搏斗的痕迹。墙上有喷溅的血迹,被人用白漆重新刷过。地上的血迹是拖拽的,说明他被杀了之后有人挪动过尸体。但结案报告上写的是‘意外坠崖’,因为上头说,走私案的功劳已经足够大了,不要再节外生枝。”
秦屿没有说话。
“那一晚在阿芙洛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至今没有完全弄清楚。”季明远说,“但我知道一点:沈菀的死、陆辰的死、辛夷的爆炸、阿萤的失踪,这四件事是同一件事。它们不是先后发生的,而是同时发生的。只是有人把它们拆开了,分开放进了四个不同的档案柜里,让它们永远碰不到彼此。”
秦屿从老干部公寓出来,天边已经泛出了一丝鱼肚白。他站在楼下,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的那一线灰蓝,脑子里回旋着笔记本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姐骗了我。她就是雁奴。我也是。”
沈菀是雁奴。那么她引诱的是谁?
是顾霆深?是陆辰?还是那些最终在七年后的蓝穹坊食堂里喝下毒水的证人?
而阿萤——林萤火——她也是雁奴。她引诱的又是谁?
秦屿的手机响了。是苏晚照。
“秦屿,你最好马上回来。”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像是跑过很长一段路后的喘息。
“怎么了?”
“第三起命案。”苏晚照吸了一口气,“死者叫马国明,蓝穹坊中毒事件的幸存者之一。昨晚在医院的隔离病房里被人杀了。”
秦屿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老邢之后又一个。医院。隔离病房。凶手在警方的保护性监控下,第二次闯进了同一家医院。
“死因是什么?”
“不是空气针。”苏晚照顿了一下,“这一次的凶器,是一支画笔。炭笔,笔尖削得像匕首一样锋利,直接穿透了心脏。”
画笔。
画家的工具。
“还有,他胸前也放了一封信。”
“什么级别?”
“丙类。”苏晚照念出了信纸上的内容,“丙类:旁观,缄口。明知有冤而不言。”
秦屿闭上了眼睛。蓝穹坊十三人,中毒后死了十二个,唯一一个醒来过的老邢被人用空气针补刀。何世昌被钉在展馆,铜雁羽穿胸。现在连唯一一个转院隔离的幸存者也在病房里被杀了。凶手像收网一样,把这张七年前撒出去的网,一根线一根线地往回拽。没有人能从网眼里漏出去。没有。
“秦屿,还有一件事。”苏晚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马国明死之前,病房里的监控拍到了一个画面。凶手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完全看不清脸。但有一个动作被拍得很清楚——凶手在离开病房之前,转过头,对着监控摄像头做了一个手势。”
“什么手势?”
“用食指在空气里写了两个字。”
秦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字?”
苏晚照没有说话。她把监控截图发到了秦屿的手机上。
图片里,一个白色的模糊身影站在病房门口,手指抬起,在空中画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形状。监控的夜视摄像头将这个动作捕捉成了绿色的光轨,两条光轨交错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秦屿认出了那个符号。
那是他被杀死的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
“屿”。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