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照坐在实验室的不锈钢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陆辰打给季明远的电话基站记录,第二份是季明远退休后每月收到的固定来电号码登记表,第三份是一张银行流水单——秦屿在半小时前传真给她的。
她已经盯着这三份文件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实验室的荧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把她面前的不锈钢台面照得反光。她伸手把百叶窗拉下来,房间里重新陷入人造光源的冷白色调。
她拿起第一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陆辰的通话记录显示,七年前九月十六日下午三点零四分,一个电话从遗珠岛附近的基站发出,打给了季明远的私人手机。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这就是季明远所说的那个电话——陆辰死之前打给他的那个电话。
但问题是,基站记录同时显示,陆辰的手机在拨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信号源不在遗珠岛。
信号源在暮海城城北。
距离老干部公寓不到五百米。
苏晚照把第二份文件拿过来。那是过去七年间,同一个号码——注册在青鱼巷苔痕书店隔壁便利店——每个月固定拨打给季明远的通话记录。每月一次,时间都在月底的晚上,通话时长从三分钟到四十分钟不等。
最后一通电话的日期是六天前。
也就是蓝穹坊中毒事件的前一天。
她拿起第三份文件。那张银行流水单显示,七年前九月二十日——阿芙洛号案结案后的第五天——有一笔三百万的汇款从顾霆深旗下一家空壳公司的账户转出,转入了一个开户名为“苏晚照”的储蓄账户。而那个账户的开户日期是九月十九日,开户地点在暮海城建设银行城北支行。
城北。老干部公寓附近。
苏晚照闭上眼睛。她记得那个账户。十九岁那年秋天,父亲跟她说,帮她开了一个储蓄账户,往里面存了一笔钱,作为她以后继续读书深造的费用。她把那张银行卡塞进抽屉里,再也没有动过。后来她用那笔钱付了法医学研究生的学费,剩下的买了一套法医毒理学原版专著。
她一直以为那笔钱是父亲的退休金。
她没有想过那是顾霆深的钱。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秦屿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不是一个疲惫的人的眼睛。那是一个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人的眼睛。
“你收到我传真的东西了?”他问。
“收到了。”苏晚照把三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我都看完了。你需要我解释哪一份?”
“先解释你父亲。”
苏晚照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放在不锈钢台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那笔钱我不知道。”她说,“我十九岁那年,父亲说帮我存了一笔学费。我没有问钱从哪里来。现在我猜,那是顾霆深的封口费。”
“封口费?”
“封住陆辰的嘴。也封住季明远的嘴。”苏晚照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检验报告,“季明远当年是阿芙洛号案的办案组长,又是陆辰卧底行动的总协调人。他是整个案子里最关键的那颗螺丝。如果他松了,整个机器都会散架。顾霆深需要他紧着。”
“所以你的父亲,收了顾霆深的钱,替顾霆深掩盖了阿芙洛号的真相。”
“不仅掩盖。”苏晚照拿起第一份文件,“陆辰打给季明远的那个电话,信号源在老干部公寓附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辰当时在季明远那里。”
“或者说,是拿着陆辰手机的人在季明远那里。”苏晚照的声音变得很轻,“七年前九月十六日下午三点,季明远用陆辰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制造了陆辰还活着的假象。但那时候,陆辰很可能已经死了。”
秦屿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在遗珠岛灯塔地下室里找到的护照,放在苏晚照面前。
“陆辰的护照。不是他的名字。”
苏晚照翻开护照,看到照片上的陆辰和另一个名字。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一个境外情报机构的编号。”秦屿说,“陆辰不是普通的卧底。他是跨国行动的一部分。季明远是这个行动在暮海城的对接人。沈菀的母族是目标。顾霆深的珠宝集团是洗钱通道。阿芙洛号不是一艘游轮,是一个移动的地下交易所。那晚在船上发生的事情,远比一桩情杀复杂。”
苏晚照把护照合上,推到一边。
“你见到她了?沈菀?”
“见到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秦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一把椅子,在苏晚照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不锈钢台面,中间是那三份文件和一本护照。
“她让我明天下午三点带你去遗珠岛灯塔。”秦屿说,“阿萤在那儿。不是在灯塔里,是在灯塔下面。那间地下室的隧道通往另一个建筑,一个隐蔽的生物实验室。沈菀把它叫做‘鸢落’。阿萤躺在里面,七年了。”
苏晚照的手指停在台面上。
“植物人?”
“被顾霆深注射了一种神经毒素,代号叫忘川。沈菀说她用自己公司的设备维持着阿萤的生命体征,但解不了毒。忘川的配方只有顾霆深手里有。”秦屿看着苏晚照,“她需要你帮忙提取血液样本,分析毒素结构。”
“她是连环杀手。她杀了十六个人。”苏晚照说,“而我是一个法医。我的职责是把她送上法庭,不是帮她分析毒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
秦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十六个人里,”他慢慢地说,“有十五个都参与了七年前的那场谋杀。不是旁观,不是沉默,是参与。何世昌作伪证,马国明关上了底舱的门,老邢往水缸里放的毒不是他第一次放毒——七年前底舱那桶淡水,就是他挑进去的。”
“你相信沈菀的话?”
“我不信。”秦屿说,“但我查过。老邢在蓝穹坊入职之前,是顾霆深私人游艇上的水手。何世昌的珠宝公司七成股份是顾霆深的。马国明是顾霆深的私人司机。每一个人都跟顾霆深有关系。”
苏晚照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菀没有撒谎,至少在这些事情上没有。”秦屿从口袋里掏出沈菀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夹着服务生名单的那一页,“阿芙洛号当晚,辛夷扮成服务生,目击了顾霆深溺毙沈菀的过程。她后来用另一个女人的尸体替换了沈菀,让所有人都以为沈菀死了。然后她自己被顾霆深的人灭口——也就是那场爆炸。沈菀活了下来,瞎了眼睛的谎言骗过了所有人,在青鱼巷里藏了七年。这七年里,她一个接一个地找到了当年在场的人,查清了每一个人的角色,然后给他们定了罪。”
“除了你。”
“除了我。也除了她自己。”秦屿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的名单上一共有二十四个人。二十一个证人,加上顾霆深、季明远、她自己。她自己排在第一排。罪名是‘原罪’。刑罚是‘活着’。”
苏晚照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去遗珠岛的事,还有谁知道?”她忽然问。
“没有别人。”
“沈菀让你不带枪。”
“对。”
“那你准备怎么办?”
秦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正午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把整个实验室照得通亮。窗外是暮海城的全景——灰蓝色的海,白色的楼群,远处码头上起重机的剪影。
“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你上岛。你先采血样,然后带着样本回来。我去找阿萤。不管沈菀接下来要做什么,阿萤不能再躺在那间地下室里。”他转过身,“至于沈菀本人——我会把她带回来。活着带回来。”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苏晚照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便携式医疗箱,开始往里面装器械。
“你在干什么?”
“准备明天采血要用的东西。”她把一根真空采血管放进医疗箱的卡槽里,动作熟练而精准,“你一个人带不回来沈菀。她花了七年时间走到今天,明天就是她计划里的终点。你觉得她会乖乖跟你回来?”
“那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父亲。”苏晚照把箱子合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微红,但眼神很平静。“我需要当面问她,季明远在阿芙洛号的事情上到底做了多少。我需要知道我读书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我需要知道,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到底是不是一个杀人犯。”
秦屿没有接话。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清洁工拖地的声音,拖把一下一下擦过地面,像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心跳。
手机响了。秦屿接起来,是海警支队的小陈。
“秦警官,你让我监控的那条船——苔痕号——刚才它从遗珠岛方向回来了,现在停在暮海港十二号码头。”
“船上的人呢?”
“一个女人下的船。三十出头,穿青灰色裙子。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城西方向去了。我们没拦,你不是说不用拦吗?”
“不用拦。继续盯着码头,看她什么时候回来。”
“收到。”
秦屿挂了电话,发现苏晚照正在看他。
“你让人跟踪沈菀?”
“不是跟踪。是保护。”
“保护她,还是保护她接下来要杀的人?”
秦屿没有回答。他走到实验室门口,回头看了苏晚照一眼。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去接你。带上医疗箱。”
“秦屿。”苏晚照叫住他。
“怎么了?”
“如果明天是你最后一次见她——我是说阿萤。你准备跟她说什么?”
秦屿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转动。
“我不知道。”他说,“七年了,我想过无数次见到她的时候要说什么。但现在我发现,那些话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暮海城的午后正在缓缓展开。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池子的碎金。有海鸥从港口的方向飞过来,在天空中划出白色的弧线。
秦屿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靛蓝色的纸条——今天早上在副驾驶座上那束雏菊下面压着的那张。他把纸条展开,看着背面那行字:
“七年了,我每天都会来看看你。只是你不知道。”
他把纸条装回口袋,走出了警局大门。
与此同时,暮海城西郊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顾霆深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那封靛蓝色的信。信上的字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甲类:始乱,终弃。问斩。”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个下午。从中午的阳光直射,到傍晚的光线斜移,再到夜幕彻底降临。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轮廓。
门房老头敲门进来,放下一杯茶。
“先生,今天码头那边的人说,秦屿去了遗珠岛。”
“我知道。”
“他还带了个女人回来。不是沈家的。是那个法医。”
“苏晚照。”
“对。他们在实验室里待了很久。”门房犹豫了一下,“先生,您觉得他明天会去吗?”
顾霆深没有回答。他转动轮椅,面向落地窗外的海。夜色下的海面平静如一面黑色的镜子,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束在规律地扫过。
“把茶拿走。”他说,“然后帮我把那件蓝色的西装准备好。明天我要出门。”
“您要去哪儿?”
“去赴一个约。”顾霆深说,“七年前定下的。”
门房退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顾霆深把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指尖慢慢摩挲着皮革表面。那封靛蓝色的信被晚风吹起,飘落在地毯上。封泥上的那只雁,在窗外灯塔的光束扫过的瞬间,翅膀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它又归于静止。
像一只永远不会起飞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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