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深的宅子在暮海城西郊的半山上,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别墅,面朝大海,背靠山崖。秦屿的车开上盘山道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车灯扫过路边的棕榈树,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群在黑暗中跳舞的人。
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了秦屿的证件,什么也没问,只是用一种很慢的、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目光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打开了铁门。
“先生在书房等您。”老头说。
“他知道我要来?”
“先生知道很多事。”
秦屿穿过一座精心修剪过的日式庭院,走进别墅主楼。客厅很大,装修极简,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白色。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正中央那架黑色的斯坦威钢琴,琴盖上搁着一只水晶花瓶,瓶里插着一枝枯萎的玫瑰。
花瓣已经干缩成深褐色,却仍然立在枝头,没有落下。
秦屿上了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开门,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落地窗前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
轮椅上的人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进来。
秦屿走进书房,在顾霆深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深邃而锋利,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肖像。但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两侧有两条很深的法令纹,那不是岁月的痕迹,而是某种长年累月的、来自内部的消耗所留下的刻痕。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毯,毯子下面空空荡荡的,轮椅的脚踏板上搁着一双从未沾过地的皮鞋。
“秦屿。”顾霆深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我等了你一天。你比我预想的慢了很多。”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当然。”顾霆深转动轮椅,面向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像某种被凝固住的液体。“蓝穹坊是我的产业。中毒的十三个人里有七个是我前未婚妻命案的证人。还有一个证人在昨晚被铜雁羽钉死在展馆里。作为刑警,你不来找我,才是失职。”
秦屿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取出证物袋,把那枚从水缸底捞出的戒指放在顾霆深面前的书桌上。
“这枚戒指你认识吗?”
顾霆深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屿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指尖。
“认识。”他说,“这是沈菀的戒指。七年前我定制了两枚,一枚刻的是‘无转移’,一枚刻的是‘乃敢与君绝’。‘无转移’是订婚戒指,‘乃敢与君绝’是结婚戒指。她死在结婚前一天,所以后一枚戒指从来没有被戴上去过。”
“两枚戒指现在都在我手上。”秦屿说,“第一枚在水缸里,第二枚也在水缸里。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沉在同一个缸底,上面是掺了氰化物的水。水缸在蓝穹坊的食堂里,食堂的工人老邢负责给水缸换水。老邢昨天晚上死了,是在中毒抢救过来之后,被人用空气针打死的。”
顾霆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停在戒指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金属的微光。
“老邢醒过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秦屿直视着他的眼睛,“他说,缸底还有一封信,是写给沈菀的。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雁。”
顾霆深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某种更深的、无法被归类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苦涩。像是在嚼一种极苦的草药,嚼了很久,已经尝不出苦味了。
“捕雁人。”他说。
“你知道这个称呼?”
“我当然知道。”顾霆深转动轮椅,移向窗边。窗外是漆黑的海面,远处有一艘货轮的灯火在慢慢移动。“沈菀活着的时候,曾经叫我读过一首诗。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她说她不喜欢这首诗,因为太悲了。但她喜欢元好问写这首诗的由头——他在赶考路上遇到一个捕雁人,捕雁人告诉他,今天早上捕到一只雁,杀了,另一只逃出网的雁在空中盘旋不去,最后自己撞地而死。”
他停了一下。
“沈菀说,那只撞地而死的雁不是殉情。是它在天上看见了捕雁人手里那只雁奴。它认出了那只雁奴曾经是它的伴侣,而现在却在为猎人引诱同类。它撞地而死,不是因为失去了爱人,而是因为爱人变成了叛徒。”
秦屿的喉咙微微发紧。
雁奴。又是雁奴。
“你觉得沈菀是在说她自己?”
“我不知道。”顾霆深的声音变得很低,“我从来不知道沈菀真正在想什么。我爱她,但我不了解她。我以为她是那种可以被拥有、可以被保护的女人,但她不是。她是一团火,握在手里烫手,松开手就会烧掉整间屋子。”
“所以你把火掐灭了?”
顾霆深转过头,看着秦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可以被辨认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疲惫。
“我没有杀她。”他说,“七年前那个晚上,我确实上了阿芙洛号。我去了底舱,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躺在一滩淡水里,红色长裙铺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折下来的玫瑰。”他闭上眼睛,“她的手里攥着一封信,收信人是陆辰。信上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我来过,我走了,我不后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海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吹动了书桌上的纸页,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归于黯淡。
“你为什么没有跟警察说这件事?”秦屿问。
“因为我到过现场。我的鞋上沾了底舱的水。如果我说出来,我就是唯一的嫌疑人。”顾霆深睁开眼,看着秦屿,“但我不怕被当成嫌疑人。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那封信是假的。”
秦屿的眉心跳了一下。
“沈菀从来不会写那种句子。她不是那种‘我来过我走了’的女人。她想要什么就会伸手去拿,想说什么就会当面说清楚。她不会用一封黏黏糊糊的告别信来结束自己的生命。”顾霆深的手指攥紧了轮椅的扶手,“那封信是别人塞进她手里的。那个杀了她的人,在替她写遗言。”
秦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苏晚照一个小时前发给他的。何世昌的尸检报告。
“‘丁类’是什么意思?”他问顾霆深,“凶手把何世昌归为丁类。蓝穹坊中毒的那些人被归为乙类。甲乙丙丁,罪名等级。这是谁的分类标准?”
顾霆深没有回答。
秦屿把那张信纸的影印件放在桌上——就是苏晚照从遗珠岛灯塔里带回来的那批信纸中的一张。上面是陆辰的笔迹,靛蓝色墨水,写着:
“乙类:伪证,昧心。丙类:旁观,缄口。丁类:构陷,逐利。”
顾霆深看着那张纸,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某种巨大的、被压抑太久的东西正在从内部往外冲撞。
“你知道这张纸是从哪里找到的吗?”秦屿说,“遗珠岛,废弃灯塔。陆辰的尸骨旁边。七年前他就列好了这张单子。”
“陆辰已经死了。”
“对。所以这张单子是谁替他执行的?”
顾霆深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透过秦屿看到了什么更远的东西。
“顾先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秦屿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七年前阿芙洛号案的证人,一共有二十一个。到现在死了八个,不算病逝的不算意外的不算,剩下还活着的有三个。那三个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我知道。”顾霆深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风暴过后的海面,“三个活着的证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顾霆深看着秦屿,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情,“是你不惜一切代价在找的那个人。你的初恋。”
秦屿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她叫林萤火。”顾霆深说,“但我们都叫她阿萤。她在我家做了三年女佣,直到那艘船带走了所有人。”
他顿了一顿。
“她是我的证人。也是你的证人。但在那二十一个人的名单上,她不是证人。”顾霆深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她排在第二十二个。”
秦屿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她在名单上没有类别。”顾霆深缓缓地说,“她只有一个代号。雁奴。”
秦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书房的。他只记得顾霆深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秦屿,如果你找到她,不要问她为什么。有些问题,答案比问题本身更残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注意到钢琴上的那枝枯萎的玫瑰旁边放着一张卡片。卡片上用靛蓝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字,字体纤细而锋利。
“顾先生,这是谁写的?”
顾霆深没有抬头。
“昨天下午我收到的。捕雁人给我寄的。”
秦屿把卡片转过来。
上面写着:
“甲类:始乱,终弃。问斩。”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排第一个。洗干净脖子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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