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遗珠岛的渡船每天只有一班,早上七点从暮海港三号码头发船。秦屿赶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快要开了。那是一艘老旧的白色铁壳渡轮,船头漆着褪色的蓝色编号,甲板上堆着几箱杂货和两笼活鸡。乘客不多,大多是岛上的居民,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拎着从城里采买的日用品。
秦屿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那束雏菊。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群被惊起的白色蝴蝶。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上船。
他不打算坐渡轮去。
如果她真的在岛上,如果她真的每天都在看着他,那她一定知道他会怎么去。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秦屿转身走回停车场,给海警支队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他坐上了一艘海警巡逻艇的副驾驶座。开艇的是个年轻的警员,话不多,把油门推到底,艇身劈开灰蓝色的海面,向遗珠岛的方向飞驰而去。
海风很大,秦屿坐在舷边,看着遗珠岛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慢慢浮起来。那是一座很小的岛,形状像一颗歪斜的泪滴,岛上覆盖着浓密的亚热带灌木,只有岛的东端矗立着一座白色的灯塔。灯塔已经很旧了,塔身上的白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皮。
巡逻艇在岛南侧的一个废弃小码头靠岸。秦屿跳上码头,回头对那个年轻警员说:“你在船上等我。如果两个小时内我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你就向上级报告。”
“报告什么?”
“报告秦屿失踪。”
小码头通往灯塔的路是一条被野草淹没的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都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踩上去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细碎的崩解。秦屿一级一级往上爬,手里的雏菊被风吹得花瓣乱颤。两侧的灌木丛里不时传来鸟叫,叫声尖锐而短促,像是在互相警告。
他爬了大约十分钟,终于到了灯塔脚下。灯塔的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圆形的大厅,地面上铺着褪色的瓷砖,中央是一道螺旋而上的铁梯。大厅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一张破旧的帆布床、几箱空啤酒瓶、一盏没有灯罩的煤油灯。
但这不是他要找的地方。
陆辰的尸骨是在灯塔的地下室里被发现的。地下室的入口在大厅的后侧,是一个被铁板盖住的方形洞口。秦屿走过去,发现铁板已经被移开了,洞口的边缘有一圈新鲜的划痕。有人最近下去过。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顺着洞口的铁梯往下爬。地下室的空气很冷,带着一种地下室特有的霉味和盐碱味。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狭窄的空间,照出了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生锈的画架,以及墙角堆放的几个铁皮箱子。
画架上还夹着一块画布,画布上是未完成的作品。秦屿走近去看,手电筒的光落在画布上,他看清了画面的内容——
一个女人。
她站在海边,红色长裙被风吹起,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她的身后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游轮。她的手里握着一封信,信封是蓝色的。
秦屿盯着画上的女人看了很久。她的五官画得很细致,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不哭。陆辰把她画得太好了,好到隔着七年、隔着画布和时光,秦屿仍然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美。
他移开视线,用手电筒扫向墙角。那些铁皮箱子就是之前被采风摄影师发现的东西,苏晚照从这里带走了那沓分类名单的信纸。但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秦屿蹲下来,翻开最底层的那个箱子,发现里面堆着几十本速写本,每一本的封面都标着日期。
他拿起最早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书店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女人的脸画得很简略,只勾了轮廓,但秦屿认得那个场景——苔痕书店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
辛夷。
他往后翻。速写本里记录了陆辰生命最后一年的大量细节。有一页画的是暮海港的码头,码头上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沈菀,一个是阿萤。沈菀在对阿萤说话,阿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雁奴教雁奴。”
秦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陆辰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沈菀和阿萤都是雁奴。那他为什么还要靠近她?为什么要爱她?
他拿起下一本速写本。这本的封面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正是阿芙洛号案发前夕。秦屿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封信。
不是画。是信。
信纸被折得很小,夹在速写本的扉页里。秦屿小心翼翼地展开,靛蓝色的墨迹在手机灯光下呈现出幽深的蓝黑色。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被刀刻过一样用力:
“陆辰: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来监视我的,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但我还是爱你了。不是计划,是意外。 明天晚上,如果你在阿芙洛号上见到我,不要跟我说话。有人会看着我。 如果出了事——不要替我报仇。替我活着。 菀。”
秦屿把信读了三遍。每一遍,心脏都往下沉一分。
陆辰是来监视沈菀的。他不是什么画家,他是卧底。他是来监视沈菀和她背后的间谍网络的。但他在监视的过程中爱上了目标。沈菀知道了他的身份,却没有拆穿他,只是告诉他:明天晚上不要跟我说话。
而第二天晚上,她死了。
秦屿把信放回速写本,继续往下翻。在最后一本速写本的封底夹层里,他发现了一本护照。护照上的照片是陆辰本人,但名字不是陆辰。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护照的签发机关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国家机构,而是一串他看不懂的编号。
他把护照装进证物袋,站起身来。
地下室的角落里还有一扇门。那是一扇很小的铁门,比普通的房门矮了将近一半。秦屿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隧道。
隧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挂着一排早就熄灭的壁灯。秦屿弯着腰往里走,手电筒的光照亮了脚下湿漉漉的地面。隧道不长,大约走了三十米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上面刷着白漆,已经斑驳脱落。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是某种人工光源的暖黄色光线。
秦屿伸手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四面墙都刷成了白色。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罩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床边放着一双女式拖鞋,床上的被褥铺得很整齐,枕头上放着一本书。
秦屿走近,拿起那本书。
是元好问的诗集。书页翻开在《雁丘词》那一页,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问世间,情为何物。”
字迹是沈菀的。苏晚照给他看过沈菀留在档案里的签名,他认得这个笔迹。清秀而有力,每一个字的末笔都微微上翘,像是要飞起来。
秦屿放下书,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些日常用品:一盒发夹、一瓶用完的香水、一把梳子。还有一本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一行日期,日期是六年前的某一天。然后是一行字:
“今天,我从隧道里爬出去,在灯塔顶上站了一个小时。海风吹得很大,我想跳下去。但我不能。我还有事没做完。”
秦屿翻开后面的页面。每一页的间隔都不一样,有时隔几天,有时隔几个月。笔迹也时有变化,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有时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
“第三十七天。我从收音机里听到了他的消息。他结案了。他把我定为自杀。他没有找过我。我知道他不该找我,但我还是很难过。”
“第一百一十二天。辛夷的眼睛瞎了。是顾霆深的人干的。我躲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她的病床,不敢走过去。姐姐对不起你。”
“第二百零九天。阿萤跑了。我不知道她跑去了哪里。她给我留了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我恨你们。”
“第五百天。陆辰的尸骨被运走了。我躲在灯塔顶上,看着他们把他的白骨装进袋子、搬上船。我咬着自己的手,咬出了血。”
“第一千天。顾霆深的腿断了。是我做的。我在他的车底下装了装置。我没有要他的命。我要他活着。活着的每一天都像坐在一座监牢里。”
“第一千八百天。我开始写信。一封一封地写。写给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看着她死、看着她被拖走、看着她被写成自杀的人。我要让他们知道,她回来了。”
秦屿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她回来了。”
不是“我回来了”,而是“她回来了”。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一个月前。笔迹异常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
“第二千五百天。蓝穹坊的名单定稿。十三个人,乙类。何世昌,丁类。顾霆深,甲类。马国明,丙类。秦屿——未定类。我不想把他归进去。但他必须到场。他必须亲眼看着这一切结束。”
秦屿合上笔记本,手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沈菀的日记。这是另一个人写的。那个人称沈菀为“她”。那个人为了沈菀炸断了顾霆深的腿,为了沈菀在灯塔里藏了七年,为了沈菀写了一千八百天的信。
而那个人,在七天前刚刚在蓝穹坊的水缸里投了毒。
秦屿抬起头,忽然注意到房间的墙壁上画着东西。
他走过去,举起手电筒。
四面白墙上,用靛蓝色的墨水画满了同一个图案——一只雁,振翅欲飞。每一只雁的姿势都不同,有的正冲向天空,有的正俯冲入海,有的在半空中折翼坠落。但在四面墙的中央,所有的雁都围绕着同一个中心点:一个女人脸的轮廓。
那张脸是沈菀。
而每一只雁的眼睛里,都写着一个名字。秦屿找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只雁,它的眼眶里写着两个字——
“阿屿”。
他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的身影,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她穿着青灰色的长裙,头发绾在脑后,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她的身后是那条黑暗的隧道,台灯的暖黄色光线照不到她的脸。
“你来了。”
声音很平,很淡,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秦屿认出了这个声音。
“辛夷。”他说。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光线终于落到了她的脸上。是辛夷。但今天的辛夷和昨天在苔痕书店里看到的辛夷有什么不同。她的那双眼睛——那双昨天还是灰蒙蒙的、盲的、没有焦距的眼睛——今天正在看着他。
不是空洞地“对准”,而是真正的、有焦点的、瞳孔收缩的注视。
她没有瞎。
她的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与顾霆深形容过的沈菀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瞎过。”辛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秦屿看到了她嘴角那两条极细极细的纹路,那不是皱纹,是某种被长期压抑的东西留下的痕迹。“爆炸是真的,受伤是真的,但失明是假的。我需要一个身份,能让所有人都不再怀疑我的身份。一个瞎了的书店老板,没有人会把她跟阿芙洛号上那个死去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那日记里写的‘辛夷的眼睛瞎了’——”
“是写给你看的。”辛夷——不,那个人——往前又走了一步,“秦屿,你以为这本日记是谁写的?”
秦屿的脊背一阵发凉。
“你从头到尾都找错了人。”她的声音依然很平,“我不是辛夷。辛夷七年前就死了。死在爆炸里。她替我死的。”
她抬起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摘下了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枚戒指,白金的,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她把戒指放在书桌上。
内侧刻着三个字。
“无转移”。
“辛夷说你找她问过一句话。”她看着秦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属于平静的东西,“那句话是:为什么只有死人才能给死人写信?”
她顿了一下。
“答案是——因为我既不是死人,也不是辛夷。我是那个七年前就该死在阿芙洛号底舱里的人。”
她伸出手,用秦屿记忆深处那个消失了七年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海边口音的声音说:
“我叫沈菀。久违了,秦屿。”
秦屿站在原地,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而窗外,灯塔的汽笛忽然响了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像七年前那艘游轮出港时的鸣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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