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8章:毒血

秦屿没有握那只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沈菀的女人,用了一分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在这六十秒里,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将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所有的碎片重新排列组合——苔痕书店里那双灰蒙蒙的盲眼,季明远笔记本上那句“小姐骗了我”,顾霆深书房里那枝枯萎的玫瑰,蓝穹坊水缸底那枚刻着“无转移”的戒指。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结。

“你不是辛夷。”他说。

“我不是。”她把手收回去,动作很自然,没有被拒绝的尴尬,“辛夷是我的妹妹。同父异母。她跟我长得有七分像,所以我们从小就被训练成可以互换身份的人。她扮过我,我扮过她,没有人能分辨出来。”

“包括陆辰?”

沈菀的眼神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眼底那池琥珀色的静水,激起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包括陆辰。”她说,“至少在最初的一年里,他不知道每天去书店见他的人到底是我还是辛夷。但他最后还是分出来了。”

“怎么分出来的?”

“他说我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会先弯下去,然后笑意才会漫上来。辛夷的不会。辛夷笑的时候,眼睛和嘴角是同步的。”沈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秦屿正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分清我和辛夷的人。”

秦屿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沈菀在说陆辰的时候,声音会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涌动,但被死死按住了。

“你刚才说辛夷七年前就死了。”秦屿把话题拉回正轨,“死在爆炸里。”

“对。”

“那场爆炸是你策划的?”

“不是。”沈菀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爆炸是顾霆深安排的。他的目标是我。辛夷知道他要动手,但她没有告诉我。她替我去了那个公寓。”

“她知道自己在替你去死?”

“知道。”沈菀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细疤,“她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姐姐,你说过要我替你活着。但活着比死更难。我替你选容易的那条路。’”

地下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秦屿听到远处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脉搏。

“所以辛夷死了。你活了下来。你用了她的身份——一个瞎了的、不会被人怀疑的书店老板——在青鱼巷里藏了七年。”

“对。”

“然后你花了七年时间,一个接一个地杀掉那些你觉得应该为辛夷和陆辰的死负责的人。”

沈菀抬起头,看着秦屿。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不是愤怒,也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经过精密计算之后的决心。

“不是觉得。”她说,“他们确实应该负责。每一个人。”

她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不是秦屿刚才翻到的那本日记,而是另一本。这本更旧,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日期、事件、证据链。那不是一本日记,是一份调查档案。

“七年前的那个晚上,”沈菀说,“顾霆深知道我要在阿芙洛号上跟陆辰私奔。”

“私奔?”

“对。我打算跟陆辰走。离开暮海城,离开沈家,离开那个从我一出生就被安排好的人生。”沈菀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秦屿注意到她放在笔记本上的手指正在微微收紧,“顾霆深知道了。他给我两条路:要么嫁给他,要么死在船上。”

“所以他杀了你。”

“他试图杀我。他在底舱准备了淡水——一整桶,提前放在底舱的角落里。淡水溺毙,没有海水残留,法医很难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因为海水入肺和淡水入肺的病理反应不一样。他想得很周全。”沈菀的语气冷淡,像在复述一份与己无关的检验报告,“但他不知道的是,辛夷那天晚上也在船上。”

秦屿的眉心微微收拢。

“辛夷是偷偷上船的。她扮成了船上的服务生。”沈菀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阿芙洛号的服务生名单复印件,排名第十七的是一个姓辛的名字,被用黄线标出。“她看到顾霆深跟着我进了底舱,觉得不对劲,就悄悄跟在后面。”

“她看到了什么?”

沈菀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屿以为她不打算说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怕惊醒什么:

“她看到顾霆深把我按进那桶淡水里。她看到我的手指在瓷砖上抓出十道血痕。她看到我的红色长裙在水中散开。她看到我没有再动。”

“那死的是谁?”

“我没有死。”沈菀抬起眼睛,“辛夷在顾霆深离开之后把我从水里拖了出来。我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她把我的衣服换到另一个女人身上——一个在底舱里醉倒的船客,年纪和我差不多,体型相仿。她把那个女人按进水里,溺死了。”

秦屿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然后她把你的戒指戴在那个死掉的女人手上,把陆辰写给你的信塞进她手里,再把她拖到水边,让她的头发和裙摆浸在水里。让顾霆深回来检查尸体的时候不会起疑。”沈菀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最深的地方挖出来,“辛夷在我昏迷的时候,替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让我死。”沈菀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她从小活在我的阴影里。我们长得像,但她永远是‘沈菀的妹妹’,永远是‘备用的替身’。她恨我,但她更恨这个把她变成替身的家族。她想让我消失,但她又不忍心亲手杀我。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她让我‘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然后让我活在一个虚假的身份下,活在永恒的隐姓埋名里。那场爆炸不是顾霆深干的,是我出来后自己策划的。我要假死脱身。但我没想到辛夷会主动替我进去。”

秦屿的手指攥紧了椅背。

“你的意思是,阿芙洛号上死的那个人,不是你。是你的妹妹找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当替死鬼,然后让你假死脱身。”

“对。”

“那陆辰呢?陆辰是谁杀的?”

沈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像是光本身崩裂了的东西。

“是季明远。”

秦屿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季明远?退休的那个老警察?”

“他不是老警察。”沈菀的声音变得冷而硬,像一把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手术刀,“他是当年卧底行动的总协调人。陆辰是他的线人。陆辰潜入我的家族,名义上是监视沈家的走私网络,实际上是监视我母族背后的间谍组织。陆辰爱上了我,他想退出行动,想带我走。季明远不允许。”

“所以季明远杀了陆辰?”

“没有亲手。他把陆辰的行踪泄露给了顾霆深。顾霆深的人去遗珠岛找到了陆辰,用石头砸碎了他的颅骨。”沈菀的手指捏住了笔记本的页边,捏得纸页发皱,“季明远从头到尾都在替顾霆深擦屁股。那份‘意外坠崖’的结案报告不是从上头来的,是从他来的。”

秦屿的脑袋里像有一座钟在敲。每一下都震得他颅骨发麻。

季明远。那个住在老干部公寓里、养着兰花、说话慢悠悠的退休老人。那个把林萤火的名字从名单上删掉的人。那个告诉他“陆辰在死之前打过一个电话,让我把林萤火的证人身份撤掉”的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秦屿都信了。

“你凭什么说季明远是黑的?”秦屿问。

“因为在他退休之前,有人往他女儿的账户里汇了三百万。”沈菀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汇款人是顾霆深旗下一个空壳公司的财务经理。”

秦屿接过流水单,盯着上面那一行行数字。

“他女儿在省厅当法医。”沈菀说,“名字叫苏晚照。”

地下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秦屿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苏晚照。他的搭档。那个说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给他递速溶咖啡、凌晨三点还在实验室里比对墨水的女人。她是季明远的女儿。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她不一定知情。”沈菀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那三百万汇进她账户的时候,她还在外地工作。但她的父亲用她的名字开了那个账户。她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

秦屿把流水单放回桌上。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相信你是正义的复仇者?”

“不是。”沈菀看着他,“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到林萤火。”

秦屿愣住了。

“你不是一直在扮演捕雁人吗?”他说,“你不是已经给每个人都定好了罪名和死法吗?你为什么找不到自己的雁奴?”

沈菀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灯塔的光束正好扫过地下室的通风口,一道白光从房间里横穿而过,照亮了她半边脸。那一瞬间,秦屿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不像是冷酷,也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长久孤独蚕食过后的空洞。

“因为她躲的不是我。”沈菀说,“她躲的是顾霆深。七年前,她在电话里给你报了信之后,顾霆深的人就开始追她。她一路跑,跑出了暮海城,跑出了省界,最后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我也是花了四年时间才查到她的下落。”

“她在哪?”

“‘鸢落’。”沈菀说,“我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名字,是她起的。鸢落,纸鸢落下来的意思。她觉得我这辈子飞得再高再远,最后也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掉下来。”

秦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

“她现在还在那里?”

“对。但她的状态不太好。”沈菀的声音变得很低,“顾霆深的人找到过她一次。他们给她注射了一种神经毒素。那种毒素是我母族组织里用来清理叛徒的,代号叫‘忘川’。它不会立刻致死,但会让人的神经功能逐渐衰退,最后变成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记不得的空壳。顾霆深用它来报复背叛他的人。他让阿萤变成了植物人。”

秦屿的眼前黑了一下。

他扶着书桌站稳。手指碰到桌上那束雏菊,花瓣落了一瓣在桌面上,像一滴白色的血。

“她……还活着?”

“活着。靠机器续命。”沈菀说,“我用自己的公司研过解药,但失败了。忘川的毒只有原配方持有者能解。而原配方持有者,是顾霆深。”

秦屿闭上眼睛。

所以蓝穹坊中毒事件用的不是忘川。忘川是顾霆深的。沈菀用的是另一种毒素。她不是不能杀顾霆深。她是不能在他交出解药之前杀了他。

“你要我做什么?”秦屿睁开眼,声音沙哑。

“跟我去鸢落。明天下午。带上你的搭档苏晚照,她是最好的法医毒理专家。你们一起帮我提取阿萤的血液样本,分析忘川的结构。”沈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最后一个机会。她撑不了太久了。”

秦屿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朵掉落的白雏菊。

良久,他开口了。

“沈菀,你做了这么多事——投毒、杀人、寄信、扮演捕雁人——你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吗?”

沈菀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墙边,伸手摸着一只画在墙上的雁。那只雁的眼睛里写着一个名字。秦屿看不清楚是谁的,但他看到沈菀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我不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她终于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不做完这些事,我没有资格去见辛夷。”

她转过身,看着秦屿。

“明天下午三点,遗珠岛灯塔。我等你。带上苏晚照。不要带枪。”

秦屿盯着她。

“如果我不去呢?”

“你会去的。”沈菀的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因为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林萤火。就像七年前那个晚上,她打电话给你,让你带她走。那时候你没有来得及。这一次,你来得及。”

她转身走向隧道。走到隧道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捕雁人的名单上,你排在最后一个。我没有给你定类别。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你负了阿萤,但你从始至终都是唯一一个试图救她的人。”

她的声音从隧道里传来,带着回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秦屿,你不是雁。你是那只撞地而死的雁一直在等的另一只。但你从来没有飞过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隧道的尽头。

秦屿独自站在那间画满雁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朵雏菊。花瓣被他捏碎了,白色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手机响了。

是苏晚照。

“秦屿,我查到了那个电话记录。”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但也很困惑,“陆辰死之前打给季明远的那个电话——我拿到了通信基站的三方记录。那个电话不是从遗珠岛打出去的。”

“从哪里?”

“从暮海城城北。老干部公寓附近。”

秦屿握着手机的手纹丝不动。

“你在听吗?”

“在听。”

“你猜对了,我查这个电话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季明远退休之后,每个月都有一个固定号码给他打电话。持续了七年,从没断过。那个号码注册在青鱼巷——就是苔痕书店隔壁的便利店。”

秦屿闭上了眼睛。

“我马上回来。”他说,“我有事要跟你谈。关于你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苏晚照说,“我在实验室等你。”

秦屿挂了电话,走出地下室。当他爬上灯塔顶层的螺旋梯、推开铁门站在灯塔外面的露台上时,海风猛烈地灌进他的衣服。他看见一艘白色的快艇正从遗珠岛的北侧驶离,劈开灰蓝色的海水,向暮海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是沈菀的船。

秦屿看着那艘快艇消失在海平线上,然后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海警支队吗?我是刑警队秦屿。帮我拦一艘船。”

他顿了一下。

“算了。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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