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照把电话挂断之后,在空无一人的法医实验室里站了很久。
她面前的不锈钢解剖台上铺着一块白布,布下面不是尸体,而是一堆从遗珠岛上运回来的东西。陆辰的尸骨已经在七年前被收殓,但他在灯塔里的遗物直到三个月前才被一个登岛采风的摄影师偶然发现。东西不多:一个生锈的画架,几支秃头的画笔,一个防水的铁皮箱子,箱子里是一沓信纸。
信纸有厚厚一摞,用油布裹了三层,最外面还封了蜡。
七年了,纸没有烂。
苏晚照戴上手套,将最上面那张信纸拿起来,对着无影灯看。
纸是上好的宣纸,裁成窄窄的一条,像古人的尺素。上面只有一行字,靛蓝色的墨迹还很新,仿佛刚写上去不久——
“何世昌,乙类。”
她翻到第二张。
“老邢,乙类。”
第三张。
“马国明,乙类。”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都是一样的格式:一个人名,一个分类。她数了数,一共十三张。十三个人名,十三个“乙类”。
而这些人名,她在今天下午刚刚见过——就在秦屿摊在桌上的那十三份蓝穹坊中毒者档案里。
苏晚照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把信纸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纸张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最新的一张,日期是今天。
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
而蓝穹坊的中毒事件发生在今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这张信纸被写下的时候,那十三个人还活着。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秦屿的电话,说完之后挂了,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是七年前,在省厅的鉴定中心,她的导师把阿芙洛号案的证物交给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实习法医,负责做墨水的成分分析。靛蓝色墨水,深海藻类提取物,十一种微量元素。她做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模一样。
她把报告交上去的那天下午,导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对她说:“晚照,这份报告只有你知我知,底稿销毁。”
“为什么?”
“因为陆辰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活人需要闭嘴。”
她没有销毁底稿。她把那份报告夹在一本旧版的《法医学》里,放在书架的最上层。七年过去,书皮上落满了灰。
现在,她把那份报告从书里取出来,摊在面前。
七年了,墨水成分与今天在水缸底发现的信纸上的墨水成分完全一致。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秦屿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照正对着显微镜看东西。她没抬头,只是说了句:“关上门。”
秦屿把门关上,走到她旁边。
“你电话里说的东西呢?”
苏晚照把那一沓信纸推到他面前。
秦屿低头看着那些名字,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日期是今天。”
“是的。”
“笔迹呢?”
“我比对了档案里陆辰生前的书信样本。”苏晚照把显微镜下的图像调到屏幕上,“你看,陆辰写字的习惯是竖勾特意拉长,捺笔收锋的时候有一个细微的回勾。这几张信纸上的字迹,所有特征点完全吻合。”
“结论?”
苏晚照沉默了片刻。
“一个死了七年的人不可能在今天写信。但一个活着的人,用他的墨水、模仿他的笔迹,却是可能的。”
秦屿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些信纸一张一张地翻看,最后停在那张写着“乙类”的纸前。
“甲乙丙丁。这是分级。”
“应该是。乙类什么意思?乙级罪责?”苏晚照摇了摇头,“凶手不止是在杀人,他是在给人定罪。”
“不是给人定罪。”秦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是在给人定刑罚的等级。乙类可能对应的是某种特定的死法,或者某种特定的惩罚强度。他把这十三个人分成了不同的类别,每一类用不同的方式处死。”
苏晚照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真有这个分类体系,那蓝穹坊的集体中毒只是开始。后面还会有。”
秦屿把最后那张日期是今天的信纸翻过来。
背面有字。
只有两个字,用与正面相同颜色的墨水写的,但字迹要潦草得多,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雁奴。”
秦屿的手顿住了。
“你听到过这个代号吗?”苏晚照问。
“听过。”秦屿把信纸放回证物袋,“是捕雁人用来引诱同类的那只雁。雁奴不死,永远活在罪孽里。雁奴不死,就永远有人落网。”
苏晚照没有再问。她看得出秦屿不想多说,但她同样看得出秦屿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专业上的冷静,而是一种被触动了什么私密的、旧伤口被重新掀开的疼。
她换了一个问题。
“这十三个人之间的联系,你查到了什么?”
“七个是当年指认陆辰的证人。另外六个表面上跟阿芙洛号案没关系,但我让技术科做了交叉比对,发现这六个人里有三个曾经在案发前后受雇于同一个人。”
“谁?”
“顾霆深。”
苏晚照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顾霆深。
暮海城最年轻的商业巨子,顾氏珠宝集团的掌舵人。七年前,他是沈菀的未婚夫。阿芙洛号案发的第二天,他被拍到坐在轮椅上,面色枯槁,一句话都没有对媒体说。三个月后,他的双腿在一次车祸中彻底废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在公开场合站起过来。
“你觉得他涉案?”
“我不知道。”秦屿靠在椅背上,“但如果蓝穹坊的幕后老板是他,而中毒的十三个工人里有一半以上跟阿芙洛号案有关,那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个投毒案。它是一场清算。”
苏晚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到秦屿面前。
“我给你看样东西。这是我今天下午从档案库里调出来的。”
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那是阿芙洛号案发当夜。画面里,沈菀独自走下甲板,往底舱的方向走去。她穿着红色长裙,长发散落,步伐不疾不徐,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秦屿注意到的是她身后。
距离她大约十米的位置,有另一个身影,被船上的灯光拉得又细又长。那个人影跟在沈菀后面,保持着一个精准的距离,既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被甩掉。
“这是谁?”
“监控太模糊,没法做人脸识别。”苏晚照将画面放大,“但我测量了身高和步幅。女性,一米六左右,穿平底鞋,步幅很小。这排除了绝大多数成年男性。”
“阿萤?”
“有这种可能。阿萤的身高是一米五八,体重四十五公斤,完全符合这个轮廓的数据。”苏晚照顿了顿,“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
苏晚照关掉了那张监控截图,打开了另一张照片。
那是沈菀与陆辰的合影。两个人坐在海边,沈菀靠在陆辰的肩上,笑得眉眼弯弯。陆辰则侧头看着她,眼神温柔。
“你看沈菀的身高和体型。”苏晚照说,“在监控里,跟在沈菀身后的那个人,与沈菀本人的体型相似度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秦屿看着照片里的沈菀,又想起了监控里那个被拉长的影子。
“你是说,案发当晚,可能有另一个跟沈菀身形极为相似的女人在船上?”
“也许不是另一个女人。”苏晚照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很轻,很冷静,“沈菀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秦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叫什么?”
“辛夷。辛夷花的辛夷。”苏晚照调出一份户籍档案,“她的名字在七年前从沈家的户籍上被注销了,原因是——死亡。她死于一场爆炸事故,但奇怪的是,那场爆炸的结案报告里从来没有提到过找到她的DNA。”
秦屿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看着镜头,眼神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温度。
她的五官与沈菀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沈菀是艳丽的,像一朵盛放的玫瑰。这个女孩却像一把匕首,冷而薄。
“她在哪里?”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苏晚照说,“她的死亡记录是假的。有人帮她做了死亡证明。但做这个证明的人已经在四年前去世了,死因是心梗。自然死亡。”
“线索断了。”
“不。”苏晚照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老旧的店铺名片,推到秦屿面前,“辛夷名下曾经有一家书店。店名‘苔痕’,在城郊的青鱼巷。这家店至今还在运营,店主是一个盲女人。登记的名字不是辛夷,但邻居说,那个盲女人来的时候,正好是七年前。”
秦屿拿起那张名片。
名片的背面印着一行字,是用凸版印刷的,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字迹微微凸起——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这是古人的诗句。意思是,苔藓长满了台阶,青草的绿色映进了门帘。
但秦屿读出的不是诗意。
他读出的是潜台词:台阶无人踩,门帘无人掀。这间书店,七年来几乎没有人去过。
它在等谁?
秦屿把名片装进口袋,站起来。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已经整整二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但他不想睡。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苏晚照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变了。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着秦屿。
“第二起命案。城东珠宝展馆。死者是何世昌。”
秦屿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何世昌。这个名字他今天下午刚刚在档案里见过——当年指认陆辰的七名证人之一。蓝穹坊中毒事件中他不在现场,因为他是珠宝商,不属于加工坊的员工。
但捕雁人没有忘记他。
半小时后,秦屿站在城东珠宝展馆的大厅里。
何世昌仰面躺在他的私人展柜前,眼睛睁着,瞳孔涣散。他的胸前插着一支铜制雁羽,雁羽的尖端穿透了他的西装和衬衫,深深扎进胸口。
雁羽的尾端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的另一端压在他身下。
秦屿让技术科的人把尸体翻过来,从何世昌的背后抽出了那根红绳——不,不是红绳。是一封信。信封是靛蓝色的,封泥上印着一只雁。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
“何世昌,丁类。”
原来那个人是真的在分批处决。
原来分类的不同,意味着死法的不同。
原来蓝穹坊的集体中毒不是第一刀,而是第一斧。
而这只雁,才刚刚开始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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