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6章:靛蓝墨色

凌晨四点半,秦屿站在暮海城中心医院的隔离病房里,看着地上那个用白粉笔画出来的人形轮廓。

马国明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床单上的血迹还在,浸透了白色的棉布,晕染出一朵暗红色的、边缘不规则的花。床头柜上的心电监护仪还在闪着,屏幕上的波形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持续地、单调地发出低沉的鸣响。

苏晚照蹲在床边,用镊子夹起那支插在枕头上的炭笔。笔身是乌木的,已经被磨得发亮,笔尖被人用刀削过,削得极尖极细,像一支微型的矛。炭笔的末端刻着一个字母——L。

“陆辰的笔。”秦屿说。

“做笔迹鉴定需要时间,但初步比对的结果已经有了。”苏晚照把炭笔装进证物袋,“笔杆上的指纹被擦得很干净,但笔尖上残留的血迹里混有另一种东西。”

“什么?”

“松节油。油画用的松节油。”苏晚照站起来,摘下口罩,“凶手用松节油稀释过的炭笔作画,画完了画,再用同一支笔杀人。”

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封装在证物袋里的信。

信封依然是靛蓝色的,封泥依然是那只雁。但信纸上的内容与前几封不同。前几封只有简洁的判词——乙类、丙类、丁类,人名加罪状加刑罚,像一份冷冰冰的处决名单。这一封却写得很长,字迹也不再是那种刻刀般的锋利,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失控的潦草,像是在极度的愤怒或痛苦中写下的。

秦屿接过信纸,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马国明,丙类。阿芙洛号底舱共有三个舷窗,你在第四个窗口偷看。你看见有人把她的头按进水里,你看见她的手指在瓷砖上抓出十道血痕,你看见她的红色长裙在水中散开如花。你看见了一切,然后转身走开,关上了身后的门。你不杀她,但你替凶手关了门。你旁观,你缄口,你有罪。丙类罪,画笔穿心。”

秦屿读完,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他知道每一个细节。”苏晚照说,“底舱有几个舷窗,沈菀的手指在瓷砖上抓出血痕,红裙在水中散开的形状——这些细节在当年的案卷里根本没有记录。案卷只说沈菀死于溺毙,地点在底舱,水是淡水。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写下这段话的人,当时就在底舱里。”

“或者事后听在场的人亲口复述过。”苏晚照看着他,“只有两种人知道这些细节。一种是凶手本人。另一种是——”

“沈菀本人。”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天边的那一线灰蓝正在变亮,但城市的灯火还没有熄灭。秦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反光,像一条黑色的河。

“晚照,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陆辰的尸骨旁边有新鲜的花束?”

“记得。”

“如果辛夷说的那句‘她还活着’是真的,如果沈菀当年没有死,那这七年她在哪里?”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苏晚照说,“一个死人的身份是最安全的掩护。没有人在意一个已经注销的身份证,没有人追查一个已经结案的死亡记录。如果她够聪明,她可以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活一辈子。”

秦屿转过身。

“她够聪明。”

苏晚照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沈菀不是普通人。”秦屿说,“辛夷告诉我,她母族的女性都受过某种特殊训练。双胞胎是完美替身的试验品,但不是唯一的试验品。沈菀和辛夷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不是双胞胎,但她们的母亲是同一个体系里出来的。这意味着沈菀受过训练,她懂得如何伪装、如何逃脱、如何在一个敌对环境里长期潜伏。”

“那她为什么要潜伏七年?”

“因为她要的不是逃跑。”秦屿的声音变得低沉,“她要的是清算。”

苏晚照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杯速溶咖啡。咖啡是医院走廊自动贩卖机里的,纸杯很烫,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你说的‘清算’,范围有多大?”

“所有参与过阿芙洛号事件的人。每一个。”秦屿喝了一口咖啡,“证人名单上的二十一个人,已经被杀了十五个。还剩下六个,包括我在内。顾霆深排第一个,甲类。我排在补充名单上,不知道是几类,大概率也是甲类。”

“你没有负她。”

“我没有负沈菀,但我负了林萤火。”

苏晚照没有再说话。

秦屿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昨天从季明远家里拍的,林萤火那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小姐骗了我。她就是雁奴。我也是。”

他把这张照片递给苏晚照看。

“沈菀告诉阿萤,‘你是干净的’。但阿萤后来发现沈菀自己就是雁奴,她在为某个组织或某个人引诱目标上钩。阿萤说‘我也是’,意思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卷进了同一张网。”

苏晚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阿芙洛号当晚,可能不是一个情杀现场,而是一个间谍行动的收网现场。沈菀是诱饵,目标是顾霆深或者陆辰,或者两者都是。但行动出了问题,沈菀死了,陆辰也死了,阿萤跑了,辛夷被炸瞎了。所有棋子一起落地,没有人赢。”

“但有人活下来了。”秦屿说,“有人花了七年时间,把棋盘重新摆好,把每一个坐在棋盘边上的人都叫回来,一个一个地处决。”

“如果是沈菀,她为什么要杀自己当年的证人?证人里不是有她的同盟吗?”

“也许在雁奴的逻辑里,”秦屿慢慢地说,“没有同盟,只有共犯。那些旁观者、伪证者、沉默者,在她看来都是害死自己和自己所爱之人的帮凶。她的清算不分敌我,只分罪责大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值夜班的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天快要亮了。

秦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消息,看到了一行字:

“秦屿,我知道你在查我。来遗珠岛,灯塔。带一束花来,她喜欢雏菊。”

秦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立刻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海面上一涨一落的潮水。

“你是谁?”秦屿问。

对方没有回答。呼吸声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用气声说话,又像是在哼一首歌的旋律。秦屿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有一个词从电流的杂音中浮出来,清晰得不像真的——

“阿屿。”

电话断了。

秦屿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苏晚照注意到他另一只放在窗台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是谁?”

“她说她是——”秦屿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林萤火。”

“你确定?”

“只有她叫我阿屿。”

苏晚照立刻拿出自己的设备,开始追踪那个来电号码。几分钟后她抬起头:“号码的注册地址在暮海城南郊,一个已经拆迁的城中村。但最后的信号定位不在南郊。”

“在哪儿?”

“遗珠岛。”苏晚照把屏幕转向他,“信号从灯塔东侧发出,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断了。断之前,信号源正在从灯塔往海滩方向移动。”

秦屿已经穿上了外套。

“你要去?”苏晚照站起来,“秦屿,这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她让你带花。带一束雏菊。你知道雏菊在花语里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离别。”苏晚照看着他的眼睛,“雏菊的花语是‘离别’和‘藏在心底的爱’。如果有人让你带着雏菊去见一个七年不见的人,她要告诉你的是,这次见面就是告别。”

秦屿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晚照一眼。

“帮我查一件事。季明远说陆辰死之前打过一个电话,让他把林萤火的名字从名单上删掉。那个电话的通话记录有没有保存下来?”

“七年前的电话记录,很难。”

“试一试。”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是一片干净的灰蓝色,像一张被洗过的宣纸。

秦屿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辛夷。

“秦警官,”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一杯不冒热气的水,“你收到她的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了。”辛夷说,“她让明天下午三点,在遗珠岛灯塔等她。她让我带一样东西去。”

“什么东西?”

“一枚戒指。”辛夷停顿了一下,“‘无转移’那枚。她说那是她丢在蓝穹坊水缸里的,是我替她保管了七年。现在该还给她了。”

秦屿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清晨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草的气息。

“你打算去吗?”

“当然。”辛夷说,“我答应过她,替她活着。现在我该去问她,她答应我的那句‘不要替我报仇’,还算不算数。”

电话挂断了。

秦屿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停在最靠外的车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就在他准备挂挡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副驾驶座上的一样东西。

一束花。

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用一张旧报纸松松地裹着,放在副驾驶座的中央。花瓣上还有水珠,像是刚刚被人喷过水。

秦屿的手停在档位上,没有动。

他的车是锁着的。昨天晚上他锁了车。今天早上他从医院出来,用遥控钥匙开的锁。

但花在他之前就在车里了。

他拿起那束雏菊,花茎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靛蓝色的,笔迹是他已经看过太多次的那种纤瘦而锋利的字迹:

“阿屿,别怕。我只是想先看看你。”

秦屿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七年了,我每天都会来看看你。只是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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