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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国复辟

《宁武子的愚行》 作者:案研癖 字数:2950

孙炎的尸体被运回城中,停在城西义庄,与石稷并排放着。

宁武子站在两具尸体前,久久不语。一个是他多年的同僚,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助手,如今都躺在这里,成了冰冷的尸体。

“宁大夫。”身后传来胥臣的声音,“酒肆老板娘带来了。”

宁武子转身,只见两个晋军押着一个妇人走进义庄。那妇人四十来岁,面容姣好,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跪下!”晋军喝道。

妇人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宁武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叫什么?”

“民妇……民妇柳氏。”

“孔达是你什么人?”

柳氏身子一抖,低声道:“是……是民妇的表兄。”

宁武子点点头:“孙炎与你来往,是为了给孔达报仇?”

柳氏咬牙:“是。表兄死得冤枉,民妇不甘心。”

“冤枉?”宁武子冷笑,“孔达勾结先轸余党,意图祸乱卫国,证据确凿,何冤之有?”

柳氏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证据?那都是你们伪造的!表兄不过是受了晋国的利用,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先轸余党!”

宁武子心中一动:“他不知情?”

“不知情!”柳氏大声道,“晋国派来的那个胥臣,说是要助表兄回国执政,表兄信了,才带那些人回来。谁知一进城,胥臣就翻脸杀人!表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宁武子看向胥臣。胥臣面色不变,淡淡道:

“这妇人在狡辩。孔达若不知情,为何要带那些晋军假扮的卫卒入境?”

柳氏怒视他:“你!你们晋人没一个好东西!”

宁武子抬手制止她,问:“那些匿名信,是你写的?”

柳氏一愣:“什么匿名信?”

“就是引我去废庙、告诉我先轸之子下落、警告我小心孙炎的那些信。”

柳氏摇头:“不是我写的。我虽然恨你们,但没那么大本事。”

宁武子盯着她的眼睛,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那孙炎死前说,信不是他写的。你知道是谁吗?”

柳氏想了想,忽然道:“孙炎曾对我说,有个人一直在暗中帮他,告诉他很多消息。但他不知道那人是谁,每次都是那人主动联系他。”

宁武子心中一紧:“怎么联系?”

“留纸条。就像你收到的那样,用短刀钉在门框上。”

宁武子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既帮孙炎,又提醒自己小心孙炎,他到底想干什么?

“孙炎可曾提过,那人的笔迹有什么特征?”

柳氏摇头:“没有。孙炎说,那人很谨慎,从不露面。”

宁武子沉默片刻,挥手让人将柳氏押下去。

胥臣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宁大夫,你觉得这妇人的话可信?”

宁武子叹了口气:“可信不可信,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人藏在暗处,我们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胥臣皱眉:“会不会是晋国的人?”

宁武子看着他:“胥将军,你老实告诉我,晋国在卫国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暗探?”

胥臣摇头:“我不知道。即便有,晋侯也不会告诉我。”

宁武子点点头。他明白,胥臣说的是实话。

走出义庄,天色已近黄昏。宁武子望着西沉的落日,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个看不见的对手,到底是谁?

三日后,先且居的别院传来消息:有人企图潜入,被守卫发现,那人逃了,留下一个包裹。

宁武子立即赶往别院。守卫呈上包裹,里面是一套夜行衣、一把短刀,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先且居不能留,速杀之。”

笔迹与匿名信一模一样。

宁武子握紧信纸,手微微发抖。这个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问守卫:“可看清那人的长相?”

守卫摇头:“天色太暗,只看见一个黑影,动作很快。”

宁武子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人能潜入守卫森严的别院,必是熟悉地形的人。说不定,他就在别院内部。

他立即下令,将所有守卫集中起来,逐个盘问。

盘问到第十七个时,一个年轻士卒神色慌张,说话吞吞吐吐。宁武子盯住他:

“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张三。”

“昨夜你在何处?”

张三脸色发白:“小人……小人在自己房中睡觉。”

“可有人证明?”

“没……没有。”

宁武子挥挥手,让人搜他的身。片刻后,从他怀中搜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事成之后,城外酒肆相见。”

笔迹又是同一个人。

张三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只是收了钱,帮那人传递消息,别的事一概不知!”

宁武子冷冷道:“那人是谁?”

张三摇头:“小人不知道。他每次来都蒙着脸,声音也变了,小人只认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有什么特征?”

张三想了想:“他的左眼角有一颗痣,很大,很显眼。”

宁武子心中一动。左眼角有痣——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他努力回忆,忽然想起一个人:公孙鞅身边的那个老仆!

那老仆每次来送信,他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有一次,老仆抬头时,他隐约看见他的左眼角有一颗痣。

难道是他?

宁武子立即派人去公孙鞅的旧居,寻找那个老仆。

次日,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老仆已死,尸体在屋中发现,死了至少三天。

宁武子赶到现场,只见老仆倒在床上,面色发黑,是中毒而死。床头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

“宁大夫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是老仆的笔迹:

“宁大夫: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老奴已经死了。老奴对不起公孙先生,对不起你。那些匿名信,是老奴写的。老奴本是先轸府上的仆人,先轸死后,公孙先生收留了老奴。老奴感激公孙先生的恩情,本想一心一意服侍他,可先轸余党找到了老奴,他们威胁老奴,若不听他们的,就杀了老奴的家人。老奴无奈,只能替他们做事。他们让老奴写那些信,引你入局,又让老奴暗中帮孙炎,最后又让老奴杀先且居。老奴知道这是错,可老奴没办法。如今老奴的家人已被他们接走,老奴再无牵挂,只能以死谢罪。望大夫保重。”

宁武子握着信,久久无语。

原来,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竟是公孙鞅身边的老仆。可他不是主谋,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的主谋,是那些先轸余党。

他们还在,还在暗中活动。

宁武子走出屋子,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他忽然想起公孙鞅临终前的话:“先轸虽死,但他的旧部遍布晋卫两国。”

那些人,就像这乌云一样,遮天蔽日,无处不在。

他回到府中,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胥臣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

“宁大夫,晋国来的消息:先且居的弟弟先蔑,三日前从晋国消失了。”

宁武子霍然站起:“先且居还有弟弟?”

胥臣点头:“先轸有两个儿子,长子且居,次子蔑。且居被晋侯收为义子,养在宫中;蔑则一直由先轸旧部抚养,藏在民间。如今蔑突然消失,定是那些人有所行动。”

宁武子脑中飞快转动。先轸余党派老仆杀且居,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报仇,杀且居有什么用?且居已被晋侯收为义子,日后有机会复仇,他们为何要杀他?

除非……他们真正要保的人,是蔑。杀且居,是为了让蔑成为唯一的继承人,更好地凝聚先轸旧部。

他猛地想起老仆信中的话:“他们让老奴杀先且居。”那些人,果然是要杀且居!

“胥将军,立即加强别院的守卫!那些人一计不成,必会再来!”

胥臣领命而去。

宁武子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密集的雨点。

这场雨,怕是要下很久。

七日后,卫国边境传来消息:有一队来历不明的人马,越过边境,向帝丘方向移动。

宁武子立即调集军队,准备迎战。同时,他让人将先且居转移到城中,严密保护。

先且居被带到宁武子府上,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密室里。他沉默地坐在角落,看着宁武子指挥仆人搬来食物和水。

“宁大夫。”他突然开口,“是我弟弟来了吗?”

宁武子一愣,看着他。

先且居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知道,他们一直想杀我。因为我被晋侯收养,他们觉得我背叛了父亲。”

宁武子走到他面前,蹲下:“你恨他们吗?”

先且居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是父亲的旧部,对我很好。可他们要杀我,我不想死。”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宁大夫,我该怎么办?”

宁武子看着这个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他才十六岁,却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活下去。”宁武子缓缓道,“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先且居低下头,不再说话。

三日后,那队人马抵达帝丘城外。他们约有三百人,清一色的黑衣黑甲,在城北扎营。

为首的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城下,高声喊道:

“宁武子听着!交出先且居,饶你不死!否则,踏平帝丘!”

宁武子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人。他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眼神凶狠。

“你是谁?”

那人仰天大笑:“我乃先轸帐下左军校尉,韩勇!今日特来接回先轸之子!”

宁武子冷冷道:“先且居乃晋侯义子,受晋国保护。你若要人,去找晋侯要。”

韩勇怒道:“少废话!今日不交出人,我就攻城!”

他一挥手,身后的黑衣军齐刷刷举起弓箭。

宁武子不为所动,只是挥了挥手。城楼上,无数弓箭手也举起了弓,对准城下。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胥臣。

“韩勇!”胥臣高声喝道,“晋侯有令,命你立即退兵,否则格杀勿论!”

韩勇脸色一变,盯着胥臣:“胥臣,你不过是晋侯的一条狗,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胥臣冷笑:“资格?就凭我手中的剑!”

他拔剑出鞘,直指韩勇。

韩勇怒极反笑:“好!好!今日我倒要看看,是你胥臣的剑快,还是我韩勇的刀快!”

他正要下令进攻,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肩膀。

韩勇惨叫一声,落马倒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城楼上,宁武子手持弓箭,冷冷地看着他。

“韩勇,你勾结先轸余党,意图谋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城楼上万箭齐发,黑衣军死伤惨重,四散奔逃。韩勇被乱箭射死,尸体被马蹄踏成肉泥。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宁武子放下弓箭,长出一口气。他转身,正要走下城楼,忽然看见先且居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

“你……你杀了他。”先且居颤声道。

宁武子走到他面前,平静地道:“他要杀你,我只能杀他。”

先且居低下头,沉默良久,忽然道:“宁大夫,我想去看看他的尸体。”

宁武子一愣,随即点头:“好。”

两人来到城外,韩勇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先且居蹲下,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对宁武子道:

“宁大夫,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回晋国,回到晋侯身边。”先且居眼中闪着泪光,“我不想再看到这些杀戮了。”

宁武子拍拍他的肩膀:“好,我送你回去。”

三日后,宁武子亲自护送先且居前往晋国。

一路上,先且居沉默寡言,只是望着车外的风景发呆。宁武子也不打扰他,让他静静思考。

到达晋都绛城时,胥臣已经在城外等候。他接过先且居,对宁武子道:

“宁大夫,晋侯说,卫国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以后,卫国的事,晋国不再干涉。”

宁武子点点头,望着先且居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少年,从此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转身,上了马车,驶向卫国。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窗外是深秋的原野,一片萧瑟。

宁武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这些日子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忽然,马车猛地停下。宁武子睁开眼,掀开车帘,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站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阿蘅。

宁武子一愣:“阿蘅?你怎么在此?”

阿蘅快步上前,低声道:“宁大夫,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上了车,马车继续前行。阿蘅看着宁武子,目光复杂:

“宁大夫,那些匿名信,是我写的。”

宁武子心头大震。

阿蘅继续道:“我一直瞒着你,是因为……我是先夫人的女儿。”

宁武子脑中一片空白。先夫人的女儿?那她岂不是卫成公和叔武的妹妹?

阿蘅低下头,眼中含泪:“我母亲临终前,把我托付给公孙鞅先生。先生将我养大,让我以侍女的身份留在叔武夫人身边。叔武夫人知道我的身世,一直待我如亲妹妹。”

她抬起头,看着宁武子:“我恨卫侯,恨他杀了我哥哥叔武。我也恨晋侯,恨他利用我母亲,利用我哥哥。那些匿名信,是我写的,我想帮你,也想报仇。”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阿蘅苦笑:“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赶我走。可现在,事情都结束了,我不想再瞒着你。”

宁武子沉默良久,缓缓道:“阿蘅,我不怪你。你做的那些事,帮了我很多。”

阿蘅眼中涌出泪水,跪在他面前:“宁大夫,谢谢你。”

宁武子扶起她,看着这个坚强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帝丘。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一个新的开始,或许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