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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歂犬之死

《宁武子的愚行》 作者:案研癖 字数:2940

天色微明,宁武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孙炎离去已经一个时辰,城外应该已经布置妥当。可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石稷还在宫中,卫成公随时可能动手。时间,每一刻都像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流逝。

“大夫。”家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石稷大夫求见。”

宁武子心头一凛。来得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请。”

石稷大步走进来,面色焦急。他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宁大夫,大事不好!”

宁武子看着他,不动声色:“何事惊慌?”

“卫侯要杀你!”石稷抓住他的手臂,“昨夜我在宫中,亲耳听到竖貂对卫侯说,你知道得太多了,留不得。”

宁武子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色:“当真?”

“千真万确!”石稷急道,“卫侯说,今日朝会之后,就要对你动手。你快走吧,现在就走!”

宁武子盯着他的眼睛:“石大夫,你为何要救我?”

石稷一怔,随即道:“你我相交多年,我岂能见死不救?再说,叔武公子的事,我也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

石稷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我本可以救他的。竖貂调开我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可我没有,我太相信卫侯了。”

他的表情真挚,几乎看不出破绽。若不是公孙鞅临终警告,宁武子或许就信了。

宁武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石大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走。我一走,就坐实了罪名,卫侯更有理由杀我。”

“那你想怎样?”

宁武子目光深邃:“我要当面与卫侯对质。”

石稷大惊:“你疯了?那不是送死吗?”

“未必。”宁武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先夫人生前留下的手书,上面有叔武身世的真相。卫侯若敢杀我,我就将此书公之于众。”

石稷看着那卷竹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正常:“这……这能有用吗?”

“有用无用,总要一试。”宁武子收起竹简,“石大夫,你愿意陪我一同入宫吗?”

石稷犹豫片刻,咬牙道:“好!我陪你!”

宁武子点点头,唤来家臣:“备车,入宫。”

马车驶向宫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宁武子端坐车中,闭目养神。石稷坐在他对面,不时看向窗外,神情紧张。

“宁大夫。”石稷忽然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宁武子睁开眼,看着他:“想好了。”

石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宁武子下车,石稷跟在他身后。守门的内侍见是宁武子,躬身行礼,却伸手拦住石稷:

“石大夫,君上只召见宁大夫一人。”

石稷一愣,看向宁武子。宁武子对他点点头:“石大夫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跟着内侍走入宫中。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偏殿。内侍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武子迈步而入,殿中只有卫成公一人。他坐在案前,正在批阅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宁卿来了,坐。”

宁武子没有坐,而是站在殿中央,直视着他:“君上召臣何事?”

卫成公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宁卿,孤思来想去,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为好。”

“请君上明示。”

卫成公看着他,目光复杂:“宁卿,你是忠臣,孤知道。但忠臣有时候太聪明,反而会害了自己。”

宁武子平静地道:“君上这是在威胁臣?”

“不是威胁,是劝告。”卫成公叹了口气,“叔武的事,已经过去了。先轸死了,元咺死了,公子歂犬也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凶手,这就够了。你为什么非要追查到底?”

“因为真相。”宁武子一字一句道,“叔武公子无辜,夫人无辜,公子歂犬也并非真凶。他们死得冤枉,若不为他们讨个公道,臣良心不安。”

卫成公的脸色沉了下来:“良心?你以为孤就没有良心吗?叔武是孤看着长大的,孤也不想杀他。可他挡了孤的路,他不死,卫国就会乱。”

“所以君上就可以滥杀无辜?”

卫成公盯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宁卿,你以为你今天能走出这个门吗?”

宁武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臣来之前,已经将先夫人的手书交给了可靠之人。若臣今日不回,那手书就会公之于众。”

卫成公脸色一变:“你!”

宁武子继续道:“那手书上不仅有叔武的身世,还有君上与先轸密谋的证据。君上若杀了臣,自己的名声也就毁了。”

卫成公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随即又压了下去。他走回案前,坐下,冷冷道:

“宁卿,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孤?”

“臣不敢。”宁武子躬身,“臣只求君上放过那些无辜之人,让叔武公子和夫人入土为安。”

卫成公沉默良久,缓缓道:“好,孤答应你,不再追究此事。你回去吧。”

宁武子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君上此言当真?”

“孤一言九鼎。”卫成公挥挥手,“去吧。”

宁武子退出偏殿,心中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卫成公答应得太轻易,必有后招。

他快步走出宫门,石稷还在那里等候。见他出来,石稷迎上来:

“怎么样?”

宁武子摇摇头:“回去再说。”

两人上了马车,驶离宫城。宁武子掀开车帘,望着渐行渐远的宫墙,忽然看见墙头闪过一个人影,是竖貂。

他心中一动,对石稷道:“石大夫,你昨日在宫中,可曾见到竖貂?”

石稷点头:“见到了。他一直在卫侯身边。”

“他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石稷想了想:“没有。只是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宁武子心中警惕更甚。他决定不再回府,而是直接出城。

“车夫,去西门。”

石稷一愣:“不去府上?”

“不去。”宁武子看着他,“石大夫,你若信我,就跟我一起走。”

石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马车转向西门,疾驰而去。刚到城门,就见一队甲士迎面而来,为首的是孙炎。

孙炎看见宁武子,翻身下马,低声道:“宁大夫,城中已布置妥当。卫侯若敢动手,我们的人立刻响应。”

宁武子点头,对石稷道:“石大夫,你可知孙大夫是谁的人?”

石稷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孙大夫自然是卫侯的人。”

孙炎冷笑一声:“石大夫,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吗?”

石稷后退一步:“你什么意思?”

宁武子看着他,目光如刀:“石稷,公孙先生临终前告诉我,你是卫侯的心腹。”

石稷脸色煞白,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宁武子,你果然厉害。不错,我是卫侯的人。从始至终,我都在替卫侯监视你。”

宁武子心中虽然早有准备,但听他亲口承认,仍不免一阵悲凉。

“叔武之死,你可有参与?”

石稷摇头:“没有。我只是替卫侯传递消息。叔武被害那夜,我被竖貂调开,确实不知情。但事后,卫侯告诉我真相,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探听你的动向。”

“所以那两封匿名信,是你写的?”

石稷点头:“是我写的。公孙鞅那老东西,我早就知道他在暗中活动,故意写信引你去废庙,本想借黑衣人之手除掉你,谁知被你逃了。”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那公子歂犬呢?是你杀的吗?”

石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公子歂犬知道得太多了,必须死。那个黑衣人是我派的,可惜他下手不够快,让你赶上了。不过公子歂犬临死前也没能说出真相,我赢了一局。”

宁武子握紧双拳:“你为何要替卫侯卖命?”

石稷冷笑:“为何?因为他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做上卿。宁武子,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愚忠到底?”

孙炎怒喝:“石稷,你这个叛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一挥手,身后的甲士冲上来,将石稷团团围住。

石稷却毫不惊慌,反而仰天大笑:“孙炎,你以为你们赢了吗?卫侯早就料到宁武子会出城,已在城外埋伏了五百甲士。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杀声四起,无数甲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宁武子等人围在核心。

为首的是竖貂,他骑着马,缓缓走近,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

“宁大夫,君上让我送你一程。”

宁武子环顾四周,甲士至少有五百人,自己这边不过五十余人,悬殊太大。

孙炎咬牙:“宁大夫,我护你突围!”

宁武子摇头,上前一步,看着竖貂:“张乙,你本是晋国赵同府上的家臣,为何要替卫侯卖命?”

竖貂冷笑:“赵同算什么东西?先轸大人才是我的恩主。先轸虽死,但他的遗志我必继承。卫国,早晚是晋国的囊中之物。”

宁武子心中一凛。先轸的遗志?难道先轸的死,也是……

他来不及细想,竖貂已经举起手,正要下令,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肩膀。

竖貂惨叫一声,落马倒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城外又冲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手持长戟,威风凛凛——正是赵同!

“张乙!”赵同怒喝,“你这个叛徒,今日看你往哪里逃!”

竖貂脸色大变,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赵同的士卒一拥而上,绑了个结实。

赵同翻身下马,走到宁武子面前:“宁大夫,我来迟了。”

宁武子又惊又喜:“赵将军,你怎么会在此?”

赵同低声道:“晋侯接到密报,说卫国将有内乱,命我率军前来,名为助卫侯稳定局势,实则暗中保护你。那密报……是公孙鞅临死前派人送出的。”

宁武子眼眶发热。公孙先生,至死都在为他谋划。

竖貂被押到赵同面前,赵同盯着他:“张乙,你本是先轸安插在我府上的奸细,我早该杀了你。今日你还有什么话说?”

竖貂咬牙:“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赵同冷笑,正要下令,忽然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卫成公。他面色铁青,看着被绑的竖貂和围在中间的赵同,沉声道:

“赵将军,这是我卫国内政,你晋国为何插手?”

赵同拱手行礼:“卫侯息怒。晋侯命我来,只为保护宁大夫,并无干涉卫国内政之意。”

卫成公盯着宁武子,目光如刀:“宁卿,你果然有手段。”

宁武子平静地道:“君上,臣只想为叔武公子讨个公道。”

“公道?”卫成公哈哈大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就是公道!”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甲士齐刷刷举起弓箭,对准宁武子和赵同。

赵同脸色一变:“卫侯,你这是要与晋国为敌?”

卫成公冷笑:“赵将军,你在我国境内,杀了我国内侍,又围困我国大夫。孤若放你走,日后还如何统领卫国?”

他正要下令放箭,忽然一支军队从城中冲出,直扑卫成公的后背。

为首的是孙炎,他高声道:“卫侯无道,滥杀忠良,我等奉先夫人遗命,讨伐昏君!”

那支军队正是名单上的人暗中集结的,足有千人,瞬间将卫成公的人马冲散。

卫成公脸色大变,被亲信护着往城中退去。

宁武子看着混乱的战场,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他望着卫成公逃窜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场内乱,才刚刚开始。

赵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宁大夫,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宁武子沉默良久,缓缓道:“卫侯不除,卫国永无宁日。”

他抬起头,望向帝丘城。城墙上,隐约可见卫成公的身影,正朝这边张望。

两人隔空相望,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仿佛能听见刀剑交鸣之声。

远处,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