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密信
天色微明,帝丘宫中已经忙碌起来。
宁武子站在偏殿窗前,看着内侍们进进出出,布置议事的大殿。今日是决定卫国命运的日子,他必须保持清醒。
“宁大夫。”孙炎匆匆走进来,面色凝重,“查清楚了。孔达带来的三千人中,有八百是晋军假扮的。领兵的是晋国大夫郤乞,他是先轸的旧部。”
宁武子心中一凛。先轸的旧部,果然来了。
“赵同呢?”
“赵将军已在城外集结人马,随时可以入城。”孙炎低声道,“但只有三百人,加上我们的人,也不过一千五。孔达若硬来,我们挡不住。”
宁武子沉默片刻,缓缓道:“今日议事,不是要动武,是要斗智。”
他转身,看着孙炎:“名单上的人,都通知到了吗?”
“都通知了。他们会在议事时支持你。”
宁武子点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大殿。
大殿中,众大夫已经到齐。孔达坐在左侧首位,见他进来,微微一笑:
“宁大夫来了,请坐。”
宁武子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在座的有二十余人,半数是他认识的,半数面孔陌生——那是孔达带来的人。
孔达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诸位,卫侯不幸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召集诸位,就是商议新君人选。”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以为,公子瑕乃宗室近亲,德才兼备,可继大位。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孔达带来的那些人纷纷附和:
“孔大夫所言极是!”
“公子瑕仁厚,正适合为君!”
宁武子冷冷地看着,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
“孔大夫,公子瑕虽是宗室,但久居民间,不谙朝政。若立他为君,只怕难以服众。”
孔达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宁大夫有何高见?”
宁武子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卫侯虽无子,但叔武公子有遗腹子,尚在襒褓之中。若立叔武之子,名正言顺,也可告慰叔武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叔武有遗腹子?
孔达面色铁青:“宁大夫,叔武何时有遗腹子?老夫怎么从未听说?”
宁武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这是叔武夫人生前留下的手书。她在信中言明,自己已有身孕,托付公孙鞅先生照料。公孙先生临终前,将此书交予我。”
他将竹简递给身边的侍者,侍者接过,呈给孔达。
孔达接过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竹简上确实是叔武夫人的笔迹,日期正是她遇害前一个月。
“这……”孔达嘴唇哆嗦,“这不可能!”
宁武子盯着他:“孔大夫,你口口声声说公子瑕德才兼备,可据我所知,公子瑕与你私交甚密,他的母亲是你远房表妹。立他为君,究竟是为国,还是为私?”
孔达霍然站起:“宁武子!你血口喷人!”
他带来的那些人纷纷起身,怒目而视。宁武子这边的人也站了起来,双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内侍匆匆跑进来:
“诸位大夫!城外又来了一支军队!”
孔达眼睛一亮:“谁的军队?”
“是……是晋国的军队!打着晋侯的旗号!”
孔达哈哈大笑:“好!好!晋侯派兵来助我平乱,宁武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宁武子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晋国怎么又派兵来了?
他正思索间,一个身穿晋国甲胄的将领大步走进殿中。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腰间佩着长剑。
“哪位是孔达大夫?”
孔达迎上去:“老夫就是。将军是……”
那将领拱手道:“末将晋国下军佐胥臣,奉晋侯之命,率军一千,助孔大夫稳定局势。”
孔达大喜,指着宁武子:“胥将军,此人是乱臣贼子,请立即拿下!”
胥臣看向宁武子,目光冰冷:“你就是宁武子?”
宁武子平静地道:“正是。”
胥臣点点头,忽然转身,一剑刺入孔达胸口。
孔达惨叫一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胥臣:
“你……你……”
胥臣拔出剑,冷冷道:“晋侯有令:孔达勾结先轸余党,意图祸乱卫国,罪当处死。”
孔达倒在地上,抽搐几下,断了气。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宁武子。
胥臣收剑入鞘,对宁武子拱手道:“宁大夫,晋侯让我转告你:卫国之事,由你全权处置。孔达带来的那些人,晋侯自会处理。”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晋军一拥而上,将孔达带来的那些人全部拿下。那些人挣扎着,叫喊着,却无济于事。
片刻后,殿中只剩宁武子的人和胥臣的晋军。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对胥臣道:“胥将军,晋侯为何……”
胥臣打断他:“宁大夫,有些事不便在此处说。稍后我自会向你解释。”
他转身离去,留下满殿的惊愕。
宁武子看着孔达的尸体,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晋侯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先派孔达来,又杀孔达,这是在帮自己,还是在玩弄卫国?
他蹲下,合上孔达的眼睛,站起身,对众人道: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新君之事,容后再议。”
众人散去,宁武子独自站在殿中,久久不动。
傍晚时分,胥臣来到宁武子府上。
两人对坐,胥臣开门见山:
“宁大夫,你一定很奇怪,晋侯为何要杀孔达。”
宁武子点头:“请将军明示。”
胥臣叹了口气:“孔达本是晋国先轸的人。先轸死后,他的余党一直在暗中活动,想为先轸报仇。他们找到孔达,许以重利,让他回国拥立公子瑕。公子瑕是他们的傀儡,一旦即位,卫国就会成为先轸余党的地盘。”
宁武子心中一凛:“晋侯知道这些?”
“当然知道。”胥臣冷笑,“晋侯一直在监视先轸余党的动向。孔达被释放,就是晋侯设的局——故意放他回国,让他暴露同党。孔达带来的人中,有八百是晋军假扮的,那些人都是先轸的旧部,正好一网打尽。”
宁武子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晋文公布下的陷阱。孔达不过是诱饵,用来钓出先轸余党。
“那叔武的遗腹子……”
胥臣摇头:“根本没有遗腹子。那卷竹简,是晋侯让人伪造的。宁大夫,你不会怪晋侯利用你吧?”
宁武子苦笑:“利用又如何?至少,孔达死了,卫国暂时安定了。”
胥臣看着他,目光深邃:“宁大夫,晋侯让我问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宁武子沉默片刻,缓缓道:“立新君,安民心,恢复卫国秩序。”
“新君人选?”
“公子瑕不能立。叔武无子,只能从宗室中另选贤者。”宁武子想了想,“公子郑如何?他是卫侯的堂弟,为人正直,素有贤名。”
胥臣点头:“公子郑,晋侯也听说过。此人可以。”
他站起身,拱手道:“宁大夫,我的任务已完成。明日一早,我就率军回国。卫国内政,晋国不再干涉。”
宁武子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胥将军,竖貂说先轸有儿子藏在晋国,此事当真?”
胥臣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此事我也不知。若真有,晋侯自会处理。”
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宁武子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疑云未散。先轸之子,真的存在吗?若存在,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隐患?
他正思索间,一名家臣匆匆跑来:
“大夫,牢中的竖貂,死了。”
宁武子心中一惊:“怎么死的?”
“狱卒说,他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发现时,已经断气了。身上没有伤痕,像是中毒。”
宁武子快步走向大牢。竖貂的尸体还躺在原地,面色发黑,确实是中毒的迹象。
他蹲下仔细查看,发现竖貂的嘴角有残留的黑色液体,用指尖沾了一点,凑近鼻端——气味刺鼻,是乌头毒。
这种毒药,只有晋国才有。
宁武子站起身,脑中一片清明。杀竖貂的,是晋国人。他们不让竖貂说出先轸之子的下落。
先轸之子,真的存在。而且,晋国在保护他——或者说,在利用他。
他走出大牢,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如火,将半边天烧成红色。
孙炎迎上来:“宁大夫,公子郑那边已经谈妥了。他愿意即位,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你继续做上卿,辅佐他。”
宁武子苦笑。又是辅佐。他辅佐卫成公,结果卫成公杀了叔武;现在又要辅佐公子郑,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但他没有选择。国不可无君,他不能撒手不管。
“告诉公子郑,我答应。”
孙炎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宁武子独自站在暮色中,望着远处的宫城。宫墙上,新换的旗帜正在晚风中飘扬。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可他心中,却没有任何喜悦。
因为他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真相,终有一天会再次浮现。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夜色渐深,他回到书房,坐在灯下,摊开竹简,开始起草新君即位的诏书。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院中空无一人。但门框上,又插着一把短刀,刀下钉着一张纸条。
他拔下短刀,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先轸之子,名且居,现藏于晋国绛城北郊,李氏农庄。”
宁武子握紧纸条,手微微发抖。
这是谁送来的?竖貂已死,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
他抬头望向夜空,月光惨淡,星辰隐没。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天了。
新的谜团,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