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之言
夜色笼罩帝丘,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动如鬼魅。
宁武子站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土丘上,望着那座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城池。如今,它已成为敌人的堡垒。
赵同策马上前,低声道:“宁大夫,城中情况如何?”
宁武子摇头:“卫侯退入城中时,带走了五百甲士。孙炎的人马虽有一千,但多是临时召集,缺乏训练,攻城不易。”
赵同沉吟道:“我麾下有三百晋军,皆是精锐。若孙炎的人马配合,未必不能一战。”
宁武子看着他:“赵将军,你可想清楚了?这是卫国内战,你晋国若公开介入,日后如何向诸侯交代?”
赵同冷笑:“交代?卫侯无道,滥杀亲弟,勾结权臣,证据确凿。晋侯早有密令,若卫侯敢对我晋国使臣动手,便可便宜行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先轸虽死,他在晋国的余党尚未肃清。卫侯若与他们勾结,对晋国也是心腹大患。”
宁武子心中一凛。原来晋国也有自己的盘算。这场内乱,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卫国的事。
“宁大夫!”孙炎匆匆跑来,满脸喜色,“城中有人暗中联络,愿今夜开城门迎接我军!”
宁武子眼睛一亮:“何人?”
“城北守将,名叫郑午。他是先夫人旧部,名单上的人。”
宁武子接过孙炎递来的密信,仔细辨认笔迹,确认无误。信中说,今夜子时,城北角楼,以三声猫叫为号,他会放下吊桥。
“可信吗?”赵同问。
宁武子沉默片刻:“郑午我认识,为人忠厚,不像是会出卖人的。但他麾下士卒众多,难免有卫侯的眼线,此事必须隐秘。”
他看向孙炎:“今夜子时,你率五百人埋伏在城北三里外,听到猫叫立即出动。赵将军率晋军在后接应,若事有变,立即撤退。”
孙炎领命而去。赵同却皱起眉头:“宁大夫,你不亲自去?”
宁武子摇头:“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谁?”
宁武子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帝丘城的方向。
夜色渐深,月亮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子时将至,宁武子站在土丘上,一动不动。
忽然,远处传来三声猫叫,紧接着是吊桥落下的沉闷声响。
“成了!”身边的亲信兴奋道。
宁武子却没有任何喜色,只是死死盯着城北的方向。
片刻后,喊杀声震天响起,火光冲天。孙炎的人马已经冲入城中。
“大夫,我们是否也该进城?”
宁武子摆手:“再等等。”
又过了一刻钟,城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是孙炎的信使:
“宁大夫!我军已破城北,正向宫城推进!卫侯的军队节节败退!”
宁武子终于松了一口气,翻身上马:“走,进城!”
一行人冲入城中,只见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城北的守军已经投降,孙炎的人马正与卫成公的亲卫在宫城外激战。
宁武子策马直奔宫城,刚到宫门外,就见赵同正指挥晋军攻打宫门。宫门坚固,一时难以攻破。
“卫侯在宫中?”宁武子问。
赵同点头:“他退入宫中时,带走了两百亲卫。宫门紧闭,一时攻不进去。”
宁武子看着高高的宫墙,心中焦急。若让卫成公拖延到天亮,城外勤王之师赶到,形势就会逆转。
他正要下令强攻,忽然宫门缓缓打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是竖貂。
他浑身是血,步履蹒跚,走到宁武子马前,跪倒在地:
“宁大夫……小人愿降。”
宁武子盯着他,冷冷道:“卫侯呢?”
竖貂颤声道:“卫侯……卫侯他……自尽了。”
宁武子脑中一片空白。自尽了?
他翻身下马,冲入宫中。偏殿中,卫成公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短刀。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宁武子跪在他身边,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
“君上……”他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杀弟弑嫂的人,这个让他效忠了半生的君主,就这样死了。
赵同走进来,看着卫成公的尸体,沉默片刻,道:“宁大夫,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宁武子站起身,环顾殿中。殿内一片狼藉,竹简散落一地。他走到案前,看见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面是卫成公的笔迹:
“孤一生多疑,杀弟弑嫂,罪无可恕。然孤之所为,皆为卫国。叔武若在,卫国必乱。孤死后,愿宁卿辅佐新君,保卫国平安。”
宁武子握紧竹简,手指微微发抖。都到这个时候了,卫成公还在为自己辩解。
“宁大夫。”孙炎走进来,“宫中已经控制住了。竖貂怎么处置?”
宁武子抬起头,目光冰冷:“带上来。”
竖貂被押进殿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宁武子看着他:“张乙,你本是先轸的人,替卫侯卖命。如今卫侯已死,你还有什么话说?”
竖貂连连磕头:“小人愿降!小人愿降!小人知道很多秘密,可以告诉大夫!”
“什么秘密?”
竖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夫可知,先轸虽死,但他还有一个儿子,藏在晋国?”
宁武子心中一震。先轸有儿子?
竖貂继续道:“那儿子名叫先且居,今年十六岁,由先轸的旧部抚养。若让他知道父亲是被晋侯逼死的,他必会报仇。小人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可以带大夫去!”
赵同冷笑:“你以为我们会信你?”
竖貂急道:“小人句句属实!只求大夫饶小人不死!”
宁武子沉默片刻,挥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
竖貂被押走,赵同皱眉道:“宁大夫,你真信他的话?”
宁武子摇头:“不全信,但宁可信其有。先轸若真有儿子,确实是个隐患。”
他走到殿外,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一夜激战,城中终于平定。可接下来,还有无数难题等着他。
新君的人选,卫成公的后事,晋国的态度,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先轸之子……
他正思索间,一名士卒匆匆跑来:
“宁大夫!城外又来了一支军队!”
宁武子心中一惊:“谁的军队?”
“是……是卫国勤王之师!领兵的是孔达!”
孔达?他不是在晋国大牢吗?怎么回来了?
宁武子快步登上城楼,只见城外黑压压地来了一支军队,至少有三千人。为首的老者,正是孔达。
孔达也看见了城楼上的宁武子,高声喊道:
“宁大夫!老夫奉晋侯之命,率军回国平乱!卫侯何在?”
宁武子心中一沉。孔达回来了,还带着晋国的军队。他究竟是敌是友?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孔大夫,卫侯已自尽,乱军已平。”
孔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宁大夫果然厉害!那老夫就进城,与你共商善后之事!”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军队开始向城门移动。
宁武子看着那支军队,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孔达出现得太巧,军队也太多。若他心怀不轨……
他转身对赵同道:“赵将军,让你的人做好准备。若孔达有异动,立即动手。”
赵同点头,匆匆离去。
城门打开,孔达率军入城。他骑在马上,笑容满面,看见宁武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宁大夫,辛苦你了!”
宁武子盯着他:“孔大夫,你不是在晋国大牢吗?怎么出来的?”
孔达笑道:“晋侯明察秋毫,查清老夫是被冤枉的,便放了老夫,还让老夫率军回国助你平乱。谁知你来得好快,老夫还没到,乱就平了。”
他的笑容真诚,看不出丝毫破绽。但宁武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孔大夫带来的军队,可是晋军?”
孔达摇头:“不,是卫军。晋侯将扣押的卫国士卒都放了,还给了粮草兵器,让他们随老夫回国。”
宁武子心中稍安,但仍保持警惕:“孔大夫既回,这善后之事,自当由你主持。”
孔达摆手:“宁大夫客气了。老夫年老力衰,还是由你主事,老夫从旁协助便是。”
两人边说边往宫中走去。宁武子注意到,孔达不时看向四周,目光闪烁,似乎在寻找什么。
进入偏殿,孔达看见卫成公的尸体,叹了口气:“君上何至于此……”
他走到案前,看见了那卷竹简,拿起来细看。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宁武子:
“宁大夫,君上遗命让你辅佐新君。你可有人选?”
宁武子摇头:“尚未定夺。”
孔达沉吟道:“卫侯无子,叔武已死,只能从宗室中选一人继位。老夫倒有一个人选。”
“何人?”
“公子瑕。”
宁武子心中一凛。公子瑕是卫成公的堂弟,一直不得志,在民间隐居。孔达为何要选他?
“孔大夫,公子瑕与你可有旧?”
孔达微微一笑:“不瞒宁大夫,公子瑕的母亲,是老夫的远房表妹。但他确实是宗室,名正言顺。”
宁武子沉默片刻,点头道:“此事需与诸位大夫商议,不可独断。”
孔达笑道:“那是自然。明日召集众大夫,共议新君。”
他说完,拱手告辞,带着自己的亲信离开了偏殿。
宁武子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疑云密布。孔达的出现,太突然了。他在晋国大牢待了那么久,早不放晚不放,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放回来,还带着三千军队。
若他心怀不轨……
“宁大夫。”赵同走进来,低声道,“我派人查过了,孔达带来的军队,确实是卫军,但其中混有不少晋人。”
宁武子心头一震:“晋人?”
“是。那些晋人穿着卫军服饰,但口音瞒不了人。”赵同皱眉,“孔达恐怕与晋国某些人勾结了。”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果然如此!孔达此次回来,必有所图。
“赵将军,你的人还能调动多少?”
“三百人,都在城外。”
宁武子摇头:“太少了。孔达有三千人,若他动手,我们不是对手。”
他沉思片刻,忽然想起竖貂的话:先轸有儿子,藏在晋国。孔达若与晋国某些人勾结,会不会与先轸余党有关?
“赵将军,你速派人回晋国,查清孔达是如何被释放的,背后是谁在支持他。”
赵同点头,匆匆离去。
宁武子站在殿中,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又出来了,冷冷地照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池。
明日,众大夫议事,孔达必会提出立公子瑕。若他成功,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正思索间,一名士卒来报:“宁大夫,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宁武子心中一动:“请。”
片刻后,一个人走进殿中。他穿着粗布衣裳,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沧桑的脸——是公孙鞅身边的一个老仆,曾给他送过信。
“宁大夫。”老仆跪地行礼。
宁武子扶起他:“老人家快起。公孙先生可好?”
老仆眼眶泛红:“公孙先生……三日前已经去了。”
宁武子虽然早有预料,仍不免心中一痛。
老仆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先生临终前,让小人务必亲手交给大夫。”
宁武子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是公孙鞅的笔迹:
“宁大夫亲启:老夫死后,孔达必回。此人乃先夫人旧部,但早已投靠晋国先轸余党。他若归来,必立公子瑕,公子瑕乃先轸余党之傀儡。老夫遗命:速杀孔达,不可犹豫。否则卫国必为晋人所控。”
宁武子握紧竹简,手微微发抖。公孙鞅在临死前,还在为他谋划。
他抬起头,看着老仆:“先生可还有别的话?”
老仆点头:“先生说,若大夫犹豫,可想一想叔武和夫人之死。”
宁武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睁开眼时,眼中已无半点犹豫。
“老人家,你先回去歇息。明日,一切自见分晓。”
老仆离去后,宁武子站在殿中,望着那卷竹简,久久不动。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仿佛在预示着明日那场生死较量。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再过三个时辰,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