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哈特把车停在克洛夫顿警署地下二层,没有立刻熄火。发动机的怠速震颤通过方向盘传到她掌心,像某种微弱的心跳。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水泥墙面上喷涂的警徽图案,那头展翅的雄鹰已经斑驳褪色,右翼上有一道裂痕,从鹰喙延伸到鹰爪,像是有人试图把它撕成两半。
她关掉引擎,车厢陷入沉默。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显示为“C·奥尔德里奇”——州警署刑事调查司副司长。内容只有一行字:直接到十三楼,别和任何人交谈。
伊兹删掉信息,推开车门。
电梯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咖啡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历任警署署长的照片,黑白影像排列整齐,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嘴角微扬但眼睛不笑,那是被权力腌渍过的自信。伊兹的父亲不在这面墙上。哈罗德·哈特生前最高做到凶案组探长,离署长还差三个级别,够不上被挂在电梯间里供人瞻仰。但他死后被授予的勋章照片倒是挂在走廊另一头,和另外五位因公殉职的警员并列,每年忌日会有专人更换鲜花。
她从未在那张照片前停留超过三秒。
十三楼的走廊空荡得反常。这一层通常属于内务部,普通警员无事不会踏足,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冷硬的官僚气息。伊兹的靴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声清脆而孤单,像是有人在远处为她打着节拍。
奥尔德里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两个男人的低声交谈。
“她来了。”奥尔德里奇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伊兹也认得——她的直属上司,凶案组组长文森特·雷耶斯。她推门进去时,两人同时中断了对话,那个戛然而止的沉默比任何寒暄都更诚实。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百叶窗紧闭,唯一的照明来自桌面上摊开的三台平板电脑,屏幕光将奥尔德里奇瘦削的脸分割成蓝白的色块。雷耶斯站在窗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吞咽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关上门。”奥尔德里奇说。
伊兹照办。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膝盖并拢,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姿态顺从,但目光直接而平稳。这是她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唯一遗产——面对权力时不卑不亢的姿态。她的母亲曾说过,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都是那种被人用枪指着还要还价的人。
“格雷戈里·范恩死了。”奥尔德里奇开门见山。
“我知道。新闻报了。”
“新闻没报的,”雷耶斯从窗边转过身,“是他死之前攥着你父亲的旧警徽。”
伊兹的手指在大腿上微微收紧,但她的脸没有任何变化。这是她用了十年练就的面具。自从母亲在父亲葬礼后第三年改嫁,继父在一次酒后对她说过一句让她永远无法忘记的话——“你父亲不是英雄,他只是刚好死对了时候。”——从那天起,她就学会了把一切反应锁在皮肤下面。
“父亲的警徽。”她重复道,语调平稳。
“徽号6034。”奥尔德里奇推过来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证物近景照片。那枚警徽被放在纯黑背景上,铜镍合金的旧色在冷光下泛着幽幽的暗黄,中央那道划痕清晰可见。“法证确认了,确实是1993年配发给哈罗德·哈特的那枚。它在你们家的遗物清单上登记过,但你母亲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母亲记性不好。”伊兹说。
雷耶斯和奥尔德里奇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伊兹捕捉到了——他们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范恩的死不是孤例。”奥尔德里奇滑动平板,调出另一组照片。四张,排列成两行。每一张都是死者的近景,都是坐在椅子上,姿态安详,手中或膝盖上放着与执法相关的私人物品。“四个月内,三个退休警员。范恩是第四个。另外三个都在其他城市——格林维尔、坎伯兰、格莱斯顿。跨度三百英里,跨越三个警区。”
伊兹盯着那些照片。死者都是老年男性,白人或拉丁裔,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他们的表情惊人地一致: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更像是某种迟来的领悟。
“连环杀手。”她说。
“至少三人。”雷耶斯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这个近距离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司法部行为分析组给出的侧写是:男性,二十五至四十岁,有执法背景或相关知识,对警察系统怀有刻骨仇恨。杀人手法不涉及直接暴力,推测为毒杀或心理胁迫。每具尸体都伴随着一件旧物证,都是死者职业生涯中某个关键案件的遗存。”
“他们查到他的代号了吗?”
奥尔德里奇顿了顿,然后用一种谨慎的语气说:“他自己给出的代号,通过一封寄给格莱斯顿地方报纸的加密邮件。邮件里只有三个关键词——‘隐士’、‘名单’、‘哈罗德’。”
伊兹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扇门,让她窥见了一片从未踏足过的黑暗森林。
“你父亲的名字。”雷耶斯轻声说,“是那份名单上的第五个条目。但因为哈罗德已经死了,所以他跳过了。”
“跳过去杀了范恩。”伊兹说。
“是的。”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垂下。伊兹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些死者的面孔,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像是自愿放弃了看世界的权利。她的父亲也是闭着眼睛死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场车祸发生时,父亲刚刚从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离开,要前往另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为什么叫我过来?”她问,尽管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奥尔德里奇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下开关。墙上的大屏显示器亮起,显示出“塞壬行动”四个字,下面是一片红色的保密等级标识。伊兹以前见过这个标识——那是连内部系统都不会记录的黑色行动。
“‘隐士’的目标是特定类型的退休警员——那些职业生涯中有污点、有未处理案件的。”奥尔德里奇的声音变得正式而冰冷,像是在宣读一份官方程文,“但我们的退休名单太长,不知道他下一个会找谁。而且,有一个变量我们无法忽略:哈罗德的名字在杀手名单上,却无法被执行。行为分析组认为,这会对凶手的心理产生未完成效应。他会试图寻找替代目标。”
“替代目标。”伊兹缓缓说出这四个字。
“你。”雷耶斯接话,他的声音比奥尔德里奇更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歉意的沉重。“你是哈罗德·哈特的独生女,也是克洛夫顿警署的现役警探。你在凶案组干了六年,破案率是全组最高。你知道怎么扮演猎物。”
伊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被刀切断的弦。
“你们要我当诱饵。”
“不是常规的诱饵。”奥尔德里奇关掉屏幕,房间重新陷入昏暗,“我们会给你制造一个新身份。你将以‘凯特·麦卡伦’的名字出现在格莱斯顿的蓝领社区,身份是当年一桩争议执法案件受害者的远亲。行为分析组认为,这会吸引‘隐士’。他会被你吸引,因为他嗅得到那种气味——那种与腐败执法相关的创伤气味。”
“他会尝试联系你。”雷耶斯说,“一旦他出现,我们会立刻锁定并实施抓捕。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存在。”
伊兹站起来,走到窗前。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克洛夫顿的市中心正在正午的阳光下缓慢融化,车流像一条迟缓的金属河流。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日常,仿佛那些死去的老警察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她知道这不是噩梦。她父亲留下的那枚警徽,正在证物袋里静静躺着,上面的划痕是她四岁时不小心用剪刀划的。当时父亲笑着说,这道痕迹比任何徽号都更能证明这是我的警徽。
父亲没有撒谎,关于警徽他没有撒谎。
关于其他的呢?
“我接。”她说,没有转身。
雷耶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但没有碰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人能听见:“伊兹,有件事你需要知道——关于你父亲的事。在你接受这个任务之前,你应该知道。”
伊兹转过身。
“我在听。”
“1993年4月17日的那个案子,”雷耶斯的声音变得更低,“是范恩和你父亲一起办的。现场死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官方结论是武装拒捕。但档案里有一份匿名举报,声称入室令状是伪造的,匿名线报根本不存在。那份举报在你父亲死前三天被投入警署举报箱,然后——消失了。”
“谁投的?”
“不知道。”雷耶斯盯着她的眼睛,“但如果你要扮演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你最好做好准备——你可能会挖出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东西。”
伊兹没有回答。她重新转身面对窗户,在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九岁,还没有被岁月磨去棱角。但此刻,她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在她记忆中日渐模糊的父亲,站在同一扇窗前,面对着她永远无法知道的真相。
外面,阳光正好。
而伊莎贝尔·哈特开始练习如何成为一个死人。
奥尔德里奇的加密手机响起时,伊兹已经离开了。雷耶斯站在窗边,看她那辆灰色的福特金牛消失在午后的车流中。
“她会答应的。”奥尔德里奇对着电话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知道父亲档案的真相了吗?”
“只知道一部分。”
“让她知道更多。但不要一次全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饵需要有真实的味道。”
奥尔德里奇挂断电话,关掉平板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张照片短暂闪烁了一下——那是一个男孩的旧档案照,拍摄于1993年。照片上的孩子大约十岁,浅灰色眼睛,苍白皮肤,眼神空洞得不像一个活着的孩子。
照片边缘盖着一行红字:监护权转移——匿名领养。档案封存。
奥尔德里奇把平板放进抽屉,锁好。
办公室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在城市的另一端,伊兹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买了杯黑咖啡和一份当天的晚报。头版是范恩的死讯,标题写着:退休警长陈尸豪宅,死因成谜。配图是别墅外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橘色。
她把报纸翻到第三版,在分类广告栏的边缘找到了一条简短的加密信息,用的是凶案组内部只有少数老人还会用的旧式换位密码。
她只花了二十秒就破译了那行文字:
“凯特·麦卡伦,欢迎来到格莱斯顿。隐士正在等你。”
伊兹抬起头,透过便利店玻璃窗看向街对面。
对面是一栋废弃已久的公寓楼,墙面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重复某句说不出口的话。
四楼的一扇窗开着,窗帘微微飘动。
她确定在她低头看报之前,那扇窗是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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