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簿公堂
帝丘的清晨,雾气浓重。
宁武子站在叔武夫人的灵堂前,看着那具从淇水打捞上来的棺木。棺盖紧闭,里面躺着的是破碎的尸身。叔武夫人无儿无女,灵堂冷清,只有几个仆人在烧纸钱。
他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中,深深鞠躬。
“夫人放心,臣一定会查清真相。”他在心中默念。
走出灵堂,石稷迎了上来。他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
“宁大夫,你连夜赶回,尚未歇息。先回府休息吧。”
宁武子摇头:“休息不得。叔武夫人临死前给我留下一封信,说她回卫查访,必有发现。她查到了什么?又是什么人害了她?”
石稷压低声音:“我这几日在城中暗查,发现一件事。”
“何事?”
“叔武夫人回卫后,曾去过一次城西的集市。那里有一个贩卖晋国货物的商人,夫人与他交谈了约莫半个时辰。”
宁武子眼睛一亮:“那个商人现在何处?”
“还在城西。我派人盯着,但他似乎有所察觉,这两日准备离开。”
“走,带我去。”
两人换上便服,只带了两名亲信,悄然来到城西集市。
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石稷引着宁武子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间偏僻的铺子前。铺子门半掩,里面堆满了从晋国运来的布帛、漆器。
“就是这里。”石稷低声道,“店主叫吕成,来帝丘贩货已有两年。”
宁武子心中一动。吕成?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他推门而入,铺中空无一人。
“吕掌柜在吗?”
里间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掀帘而出。他穿着粗麻衣,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精明。
“两位客官要买什么?”
宁武子盯着他的脸,忽然问道:“吕掌柜,两个月前,你可曾去过晋国?”
吕成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客官说笑了,小人一直在帝丘,从未去过晋国。”
“是吗?”宁武子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可我这里有一份通关文牒的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月前,一个叫吕成的商人从卫国进入晋国,在太行陉逗留了三日。”
这是宁武子伪造的,但他赌吕成不敢查验。
吕成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两位不是来买东西的。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宁武子亮出腰牌:“卫国大夫,宁武子。”
吕成倒退一步,靠在墙上。
宁武子逼近他:“叔武夫人死前,曾来见过你。她和你说了什么?”
吕成额头冒汗,嘴唇哆嗦:“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石稷冷笑,“那我只好请你去大牢里慢慢想了。”
吕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
他抹了把汗,颤声道:“叔武夫人来找小人,是问一块玉佩的事。”
“玉佩?”
“是。那玉佩是小人从晋国贩来的,本想卖给帝丘的贵人。谁知叔武夫人看见后,脸色大变,追问小人这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
宁武子心头一紧:“玉佩现在何处?”
“被……被叔武夫人买走了。”
“那玉佩有何特别?”
吕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玉佩上刻着一个‘先’字。”
宁武子脑中闪过一道亮光。先轸的“先”!
“你从何处得来?”
“是……是晋国一个商人转给我的。他说这是先轸府上流出来的东西,先轸死后,府中仆役偷了不少财物出来卖。”
宁武子盯着吕成的眼睛:“那个晋国商人叫什么?现在何处?”
“他叫张乙,据说是在晋国一位将军府上当差的。”
张乙!宁武子几乎要喊出声来。赵同府上那个逃跑的家臣!
“张乙现在何处?”
吕成摇头:“小人不知道。他给了小人这批货后就再没见过,听说……听说他逃了。”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又问:“叔武夫人买走玉佩后,可曾说过什么?”
“她说……”吕成回忆道,“她说这玉佩的主人,应该是个女人。”
“女人?”
“是。她说这玉佩的系绳上残留着脂粉的香气,而且佩戴的痕迹表明,这玉佩长期被贴身戴着,不是男子所为。”
宁武子心中豁然开朗。先轸府上的女人——会是他的妻妾吗?可这玉佩为何会出现在叔武遇害的现场附近?
他想起叔武夫人信中所说:真凶并非先轸一人。难道先轸背后还有主使?
“吕成,你若敢说谎,我随时可以取你性命。”宁武子冷冷道,“这些日子你不得离开帝丘,随传随到。”
吕成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宁武子与石稷走出铺子,天色已近黄昏。石稷低声道:
“宁大夫,这玉佩的事,要不要禀报君上?”
宁武子沉吟片刻:“暂时不要。君上刚归国,朝中局势未稳,此事若牵扯到晋国,恐怕会引发争端。”
“那我们怎么办?”
“先找到那块玉佩。”宁武子道,“叔武夫人买走玉佩后,一定带在身上。她坠崖后,随身物品应该都打捞上来了。”
石稷一拍脑袋:“对!我这就去查勘验记录。”
两人匆匆回到城中,石稷调来叔武夫人遗物清单。清单上列着衣物、首饰、铜镜等物,却没有玉佩。
“玉佩不在遗物中?”宁武子皱眉。
石稷摇头:“打捞时水流湍急,许多小件物品可能被冲走了。”
宁武子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叔武夫人坠崖的车轴被人锯过,那是谋杀。凶手既然要杀人灭口,必然会在她死后搜查随身物品。那块玉佩,很可能被凶手拿走了。
凶手是谁?
他正思索间,一名仆人匆匆跑来,在石稷耳边低语几句。石稷脸色大变。
“怎么了?”
石稷颤声道:“吕成……死了。”
宁武子霍然站起:“怎么死的?”
“就在我们走后不久,有人闯入铺子,一刀毙命。”
宁武子冲出房门,与石稷直奔城西。
铺子里已经围满了人,尸体还躺在血泊中。宁武子俯身查看,吕成胸口一道刀伤,直插心脏,手法干净利落。
他环顾四周,发现柜台上有几个凌乱的脚印,看大小是男子所留。
“凶手可曾留下什么线索?”
守门的士卒摇头:“我们发现时,凶手已经逃了。”
宁武子站起身,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吕成一死,线索又断了。
他正要离开,忽然瞥见吕成的手紧紧握着,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他蹲下掰开吕成的手指,里面是一小片布料,质地粗糙,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布料是深褐色的,边缘有焦痕。
宁武子将布料小心包好,放入怀中。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宁武子坐在灯下,反复端详那片布料。深褐色,有焦痕——这让他想起叔武府邸的那场大火。
难道凶手与那场大火有关?
他正要唤人来问,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宁武子警觉地抬头,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黑影。
“谁?”
黑影一闪而逝。宁武子追出门外,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他正要回房,却发现门框上插着一把短刀,刀下钉着一张纸条。
宁武子拔下短刀,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止步于此。”
字迹潦草,但透着森森寒意。
宁武子冷笑一声,将纸条收入怀中。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次日一早,他再次来到叔武夫人的灵堂。灵堂依旧冷清,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跪在灵前,默默祈祷:
“夫人,你在天有灵,请指引臣找到真相。”
起身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灵位下方的供桌。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碗饭,一碟菜,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
白布?
宁武子心中一动,走过去拿起那块白布。布是新的,上面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花。他翻过来一看,背面绣着几个小字:
“赠吾妹阿萦。”
阿萦——那是叔武夫人的闺名。
宁武子捧着白布,手指微微发抖。这是谁送来的祭品?叔武夫人无亲无故,谁会叫她“吾妹”?
他唤来守灵的仆人:“这白布是何人送来的?”
仆人想了想:“回大夫,是昨日傍晚,一个女子送来的。她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只说自己是夫人的故人,放下东西就走了。”
“那女子可有什么特征?”
“她走路时……左脚似乎有些不便。”
宁武子脑中闪过一道亮光。左脚不便——张乙也是左脚微微拖地!难道那个女子是张乙假扮的?不,张乙是男子,身形不对。那会是谁?
他猛然想起叔武夫人信中所说,玉佩的主人是个女人。难道那个“吾妹”,就是玉佩的主人?
可她为何要来祭拜叔武夫人?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宁武子将白布小心收好,转身走出灵堂。他必须找到那个女子。
就在这时,一名士卒匆匆跑来:
“宁大夫,君上召见,即刻入宫。”
宁武子只得先赶往宫中。
卫成公在偏殿接见他,面色阴沉。
“宁卿,听说你这两日在查叔武夫人的事?”
“是。”宁武子躬身道,“臣怀疑叔武夫人之死并非意外,而是谋杀。”
卫成公沉默片刻,缓缓道:“查出来了吗?”
“尚未,但已有线索。”
“什么线索?”
宁武子犹豫了一下,取出那块白布:“这是有人昨日送到夫人灵前的,上面称夫人为‘吾妹’。臣怀疑,此人可能与夫人之死有关。”
卫成公接过白布,端详片刻,脸色忽然一变。
“君上认得这绣工?”
卫成公没有回答,只是将白布紧紧攥在手中,半晌才道:
“宁卿,此事……你莫要再查了。”
宁武子大惊:“君上,为何?”
卫成公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低沉:“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叔武已死,夫人也死了,就让一切过去吧。”
“可是君上,叔武公子是您的亲弟,夫人是您的弟媳,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您就不想查个水落石出吗?”
卫成公猛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孤当然想。”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但孤现在是卫国之君,要为整个卫国着想。若再查下去,牵扯到晋国,引发两国争端,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宁武子跪地叩首:“君上,臣愿一力承担。”
“你承担不了。”卫成公摇头,“宁卿,你是忠臣,孤知道。但忠臣也要懂得审时度势。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走到宁武子面前,将白布递还给他,低声道:
“这布上的绣工,孤认得。那是……那是当年先夫人惯用的针法。”
宁武子脑中一片空白。先夫人——那是卫成公和叔武的生母,已经去世多年。
“君上的意思是……”
卫成公摆摆手,不愿再说:“退下吧。记住,到此为止。”
宁武子退出偏殿,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先夫人的针法?叔武夫人是“吾妹”——难道叔武夫人是先夫人的女儿?那她和卫成公、叔武岂不是……
不,这不可能。叔武夫人出身并不显赫,怎么可能是先夫人的女儿?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宫门,忽然听见有人低唤:
“宁大夫。”
他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站在阴影中,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
女子掀开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她约莫三十岁,眉眼间竟与叔武夫人有几分相似。
“妾身阿蘅,叔武夫人的侍女。”
宁武子一愣:“叔武夫人的侍女?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妾身一直在城外农庄,极少入城。”女子低声道,“夫人临行前,曾来农庄见过妾身一面。”
“她说了什么?”
阿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夫人说,若她有不测,让妾身把这个交给宁大夫。”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呈上。
宁武子接过,只见玉佩温润细腻,一面刻着一个“先”字,另一面刻着几个小字:
“先氏阿萦。”
阿萦——叔武夫人的闺名。先氏阿萦——她姓先?
宁武子脑中轰然作响。
阿蘅低声道:“夫人本名先萦,是先轸的幼妹。”
先轸的幼妹!叔武夫人竟是先轸的妹妹!
宁武子握着玉佩的手剧烈颤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叔武夫人会出现在晋宫,为什么先轸要杀叔武灭口,为什么叔武夫人要回卫查访——她查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的兄长!
可先轸为什么要杀叔武?叔武夫人又为何要嫁给叔武?
阿蘅看着他,眼中含泪:“夫人说,她对不起叔武公子。她本是先轸安插在卫国的一枚棋子,可她爱上了公子。先轸要她监视公子,她却反过来帮公子逃脱。先轸恼羞成怒,才派杀手……”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那块玉佩,是怎么回事?”
“那是先家的传家玉佩,夫人自幼佩戴。她送给叔武公子作为定情之物,公子遇害时握在手中,被先轸的人拿走了。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出来,夫人认出后,追查到底,才发现了真相。”
宁武子闭上眼睛。叔武夫人查出了真相,却死在了自己兄长的余党手中。
他睁开眼,看着阿蘅:“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阿蘅跪下:“妾身求大夫为夫人报仇。夫人虽为先氏女,但她已背叛先家,只为给公子一个公道。如今她惨死,真凶却逍遥法外,妾身不甘!”
宁武子扶起她,沉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一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清楚,先轸已死,凶手是张乙,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先轸余党。可他们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主使?
夜色渐深,宁武子回到府中,坐在灯下,看着那块玉佩。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悲凉的故事。
他忽然想起卫成公的话:这布上的绣工,是先夫人惯用的针法。
先夫人——先轸的姐姐?叔武夫人的姐姐?
他猛地站起身。如果先夫人是先轸的姐姐,那卫成公和叔武就是先轸的外甥!叔武娶了自己的表妹!
可先夫人已经去世多年,这些陈年旧事,与今日的惨剧又有何干?
他正思索间,窗外又传来轻微的响动。这一次,他没有追出去,而是静静坐着。 片刻后,一封信从门缝中塞了进来。
宁武子捡起信,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西废庙,有公子歂犬消息。”
他握着信,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公子歂犬——那个消失的前驱武士,终于要现身了。
可这封信,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