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夜话
宁武子回到府中,天色已近黄昏。
他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落日。夕阳如血,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他从未觉得落日如此刺眼,如此沉重。
阿蘅端茶进来,见他呆坐不动,轻声唤道:“大夫?”
宁武子回过神来,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阿蘅看出他神色不对,低声道:“大夫,出什么事了?”
宁武子看着她,这个叔武夫人昔日的侍女,如今是他身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可他该怎么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害死她主母的,就是她主母的丈夫的兄长,就是卫国至高无上的君上?
“没什么。”他摇摇头,“君上只是嘱咐了一些政务。”
阿蘅将信将疑,却也不便多问,退了出去。
宁武子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那片布条——卫成公已经承认这是他故意留下的,可为何要留下?是为了让公子歂犬临死前握住,制造假象?还是另有深意?
他想起卫成公的话:“这半个字,是孤故意绣上去的。”故意绣上去,又故意让公子歂犬拿到,这是为什么?
除非……公子歂犬本不该死。卫成公留下这个线索,是想让公子歂犬指认别人。可公子歂犬最终还是死了,死在谁手里?那个黑衣人是谁?
他正思索间,家臣来报:“大夫,石稷大夫求见。”
宁武子心中一凛。石稷——公孙鞅警告他要小心的人。
“请。”
石稷走进书房,神色如常。他落座后,开门见山:“宁大夫,今日君上召见,究竟所为何事?”
宁武子看着他,平静地道:“石大夫为何如此关心?”
石稷叹了口气:“宁大夫,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我不妨直说。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何人?”
“不知道。”石稷压低声音,“但今日你在宫中时,有人潜入我的府中,翻查了我的书房。”
宁武子心中一动:“可丢了什么东西?”
“没有。”石稷摇头,“那人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就走了。”
宁武子盯着他的眼睛:“石大夫,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石稷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叔武公子为何而死。”
宁武子心头一震。
石稷继续道:“因为他的身世。他不是先夫人亲生的。”
宁武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秘密,石稷也知道?
“你是如何得知的?”
石稷苦笑:“先夫人去世前,曾单独召见过我。她将叔武的身世告诉了我,让我日后若遇变故,务必保全叔武。”
宁武子脑中飞快转动。先夫人临终前将秘密告诉石稷,而不是告诉卫成公?这不合常理。
“先夫人为何要告诉你?”
石稷看着他,目光深邃:“因为我是先夫人的外甥。”
宁武子大惊。石稷是先夫人的外甥?那他和卫成公、叔武就是表兄弟!
“你从未说过。”
“不能说。”石稷摇头,“先夫人嘱咐过,此事只能我一人知道。她说,卫侯性格多疑,若知道我有这层关系,必会猜忌于我。”
宁武子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原来如此!石稷是先夫人的人,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叔武。可叔武最终还是死了,石稷为何不出手相救?
“叔武遇害那夜,你在何处?”
石稷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在城外。有人故意把我调开了——说是叔武召我议事,等我赶到约定地点,空无一人。等我察觉不对赶回城时,已经晚了。”
“那人是谁?”
“竖貂。”
宁武子心中一震。又是竖貂——也就是张乙。
石稷看着他:“宁大夫,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知道,你今日在宫中,一定知道了些什么。”他站起身,走到宁武子面前,目光恳切,“告诉我,是不是卫侯?”
宁武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石稷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果然是他。”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悲凉:“先夫人临终前对我说,若卫侯对叔武起了杀心,让我务必阻止。可我……我没能做到。”
宁武子握住他的手臂:“石大夫,这不怪你。卫侯设的局太深,你我都在局中。”
石稷摇头:“不,我本该更早察觉的。竖貂是卫侯的人,他调开我时,我就该想到的。”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宁大夫,你打算怎么办?”
宁武子沉默。怎么办?卫成公已经摊牌,让他继续做忠臣,让秘密永远埋藏。他若反抗,就是死路一条。可他若顺从,叔武和夫人的冤屈就永远无法昭雪。
“我不知道。”他老实道。
石稷低声道:“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晋国的赵同。”
宁武子一愣。赵同是晋文公的亲信,曾救过他。可这是卫国的事,晋国能插手吗?
石稷看出他的疑虑:“赵同是先轸死后,晋国最得势的将领。他与卫侯没有交情,却与我有旧。若我们将真相告诉他,让他转告晋侯,或许能借晋国之手,为叔武讨个公道。”
宁武子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不妥。晋国刚与卫国结盟,晋侯不会为了一个死人破坏盟约。”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石稷激动起来,“叔武死得不明不白,夫人也死了,公子歂犬也死了,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了先轸和元咺。真凶逍遥法外,你却要忍气吞声?”
宁武子看着他,平静地道:“石大夫,你以为我不想报仇?可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进宫刺杀卫侯?那是找死。召集人马造反?我们没有那个实力。”
石稷颓然坐下,双手抱头,无声地颤抖。
宁武子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石大夫,忍一时,未必是坏事。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宁武子目光深邃:“卫侯虽然赢了这一局,但他多疑的性格不会改变。他既然能杀叔武,日后也会怀疑别人。只要我们耐心等待,他总会露出破绽。”
石稷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你是说……”
“静观其变,暗中布局。”宁武子压低声音,“从今日起,你我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卫侯的忠臣。但暗地里,我们要收集证据,结交可靠之人,等待时机。”
石稷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送走石稷,宁武子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摇曳的烛火。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心中却满是茫然。等待时机?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年,五年,十年?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
但他不能放弃。叔武和夫人在天有灵,一定在看着他。
夜深了,他正要歇息,忽然听见院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警觉地起身,走到窗前,只见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在他面前。
是公孙鞅。
老者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步履也有些踉跄。宁武子急忙扶住他:“老人家,你怎么了?”
公孙鞅摆摆手,喘着气道:“宁大夫,老夫时间不多了。”
宁武子心中一紧,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公孙鞅喝了口水,缓过气来,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老夫最后能给你的东西。”
宁武子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卫国朝中的官员。
“这是……”
“这些人,都是先夫人当年安插在朝中的心腹。”公孙鞅低声道,“他们表面上是卫侯的臣子,但暗中效忠于先夫人。先夫人去世后,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为叔武效命。”
宁武子心头一震。先夫人竟然在朝中布了这么大的局!
“他们可信吗?”
公孙鞅点头:“可信。他们都是受过先夫人恩惠的人,对先夫人忠心耿耿。叔武死后,他们一直在暗中查访真相。老夫能活到今天,也多亏他们保护。”
他将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指给宁武子看,并说明每个人的官职、背景、联络方式。宁武子一一记在心中。
最后,公孙鞅指着最后一个名字:“这个人,是关键。”
宁武子看去,上面写着:孙炎。
孙炎?那个在宛濮盟誓时与留守大夫争执的随君大夫?他不是卫成公的人吗?
“孙炎是先夫人的人?”
公孙鞅点头:“他表面上是卫侯的亲信,实际上早就效忠先夫人。先夫人救过他全家的性命。”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难怪孙炎在盟誓时表现得那么激烈,那是在演戏给卫成公看。
“这些人,老夫就托付给你了。”公孙鞅站起身,身形摇摇欲坠。
宁武子扶住他:“老人家,你究竟怎么了?”
公孙鞅苦笑:“竖貂的人找到我了。昨夜,他们在我住处下毒。老夫虽然及时发现,但毒已入骨,活不过三日。”
宁武子大惊:“我带您去找医者!”
公孙鞅摆手:“不必了。这毒无解。老夫活了七十三年,够了。只是……”他咳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只是没能亲眼看到卫侯伏法,心有不甘。”
他紧紧握住宁武子的手:“宁大夫,老夫求你一件事。”
“请讲。”
“老夫死后,请将我葬在叔武公子墓旁。老夫生前未能保护好他,死后也要守着他。”
宁武子眼眶发热,郑重点头:“我答应您。”
公孙鞅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他推开宁武子的手,踉跄着走向门口。
“老人家,您要去哪里?”
“回我的住处。”公孙鞅回头看他,“老夫不想死在你这里,给你惹麻烦。”
宁武子追上去:“我送您。”
公孙鞅摇头:“不必。外面有人接应。”他推开院门,走入夜色中。
宁武子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他忽然想起宛濮盟誓那夜,这个老者第一次出现时说的话:
“盟誓易守,人心难测。”
如今想来,句句都是箴言。
他转身回房,正要关门,忽然发现门框上又插着一把短刀,刀下钉着一张纸条。
他拔下短刀,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小心石稷。”
又是这四个字!公孙鞅临死前还在警告他小心石稷。可石稷刚刚才与他结盟,发誓要共同为叔武报仇。公孙鞅为何还要怀疑他?
宁武子握着纸条,心中疑云重重。
他回到书房,重新审视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他一个个看过,忽然发现一个问题:石稷的名字不在上面。
石稷是先夫人的外甥,为何不在名单上?公孙鞅说过,名单上的人都是受过先夫人恩惠、忠心耿耿之人。石稷是先夫人的亲外甥,按理说更应该名列其中才对。
除非……石稷不值得信任。
宁武子心中一凛。他想起这些日子石稷的种种表现——主动帮他调查,及时带人救援,看似一切都很合理,但细想之下,又有些太巧了。
尤其是那两封匿名信。公孙鞅说是他写的,但石稷也收到了同样的信。公孙鞅为何要写信给石稷?他们认识吗?公孙鞅没有解释这一点。
还有今夜,石稷主动来找他,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竖貂调开他的事,提出要找赵同帮忙……这一切,会不会是卫成公布下的另一个局?
宁武子越想越心惊。若石稷真的是卫成公的人,那他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试探自己。自己已经承认知道真相,那下一步,卫成公就会动手了。
他霍然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夜色。院中寂静无声,但他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必须立即行动。
他唤来两名最信任的家臣,低声道:“立即出城,去找一个人。”
他写下孙炎的名字和地址,交给他们:“务必秘密行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家臣领命而去。宁武子坐在书房中,静静等待。
天色微明时,家臣带回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刚毅,正是孙炎。他见到宁武子,单膝跪地:
“宁大夫,公孙先生已去。他临终前,让我来见你。”
宁武子扶起他:“公孙先生可还有什么话?”
孙炎从怀中取出一片竹简,双手呈上。
宁武子接过,只见上面是公孙鞅歪歪扭扭的笔迹:
“石稷乃卫侯心腹,切勿轻信。名单之人,皆可托付。老夫去矣,珍重。”
宁武子握紧竹简,闭上眼睛。公孙鞅至死还在为他着想。
他睁开眼,看着孙炎:“石稷现在何处?”
孙炎低声道:“昨夜他离开你府上后,直接去了宫中,至今未出。”
宁武子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孙大夫,从现在起,你我需万分小心。卫侯已知我知道真相,必会有所动作。”
孙炎点头:“宁大夫放心,名单上的人,都已准备好。只要卫侯敢动你,我们就立刻动手。”
宁武子摇头:“不可轻举妄动。卫侯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硬碰硬,我们不是对手。”
“那怎么办?”
宁武子沉思片刻,缓缓道:“先下手为强。”
孙炎眼睛一亮:“宁大夫的意思是……”
宁武子压低声音,在孙炎耳边说了几句话。孙炎听完,脸色凝重,重重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孙炎离去后,宁武子站在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一场生死较量,即将开始。
而胜负,就在今夜。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会醒来,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