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一角
三日后,公子郑正式即位,是为卫成公(注:此处为小说设定,与历史不同)。宁武子受命为上卿,总揽朝政。
登基大典结束,宁武子回到府中,已是傍晚。他刚坐下,孙炎就匆匆进来。
“宁大夫,人已经派出去了。”孙炎压低声音,“我让最可靠的家臣,装扮成商贩,前往晋国绛城。”
宁武子点点头:“告诉他们,务必小心。那纸条上的消息,若是真的,先轸余党必然严密看守。”
孙炎犹豫了一下:“宁大夫,你觉得这消息可信吗?”
宁武子摇头:“不知道。但宁可信其有。先轸若真有儿子,且藏在晋国,那对我们始终是个威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庭院:“孔达虽死,但他的余党并未肃清。这些人若与先轸之子勾结,卫国永无宁日。”
孙炎叹了口气:“可惜竖貂死了,不然可以问出更多。”
宁武子沉默片刻,忽然问:“石稷还关在牢中?”
孙炎一愣:“是。一直没处置,等着大夫发落。”
宁武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明日,我要亲自审他。”
次日,宁武子来到大牢。石稷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囚室,手脚都戴着镣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宁武子,惨然一笑:
“宁大夫,你终于来了。”
宁武子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在石稷对面坐下。
“石稷,我有些话要问你。”
石稷靠在墙上,有气无力:“问吧。反正我已是阶下囚,生死都由你。”
“先轸之子,你可知道?”
石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平静:“不知道。”
宁武子盯着他:“你知道。你是卫侯的心腹,卫侯与先轸密谋多年,你不可能不知道。”
石稷沉默良久,缓缓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告诉我,他在哪里。”
石稷笑了,笑容中带着嘲讽:“宁武子,你以为找到了他,就能斩草除根?太天真了。先轸虽死,但他的旧部遍布晋卫两国,你杀得完吗?”
宁武子冷冷道:“杀不完,也要杀。”
石稷摇头:“你错了。真正该杀的,不是先轸之子,而是另有其人。”
“谁?”
石稷看着他,目光深邃:“晋侯。”
宁武子心中一震。
石稷继续道:“你以为是卫侯杀了叔武?不,卫侯不过是棋子。真正的主谋,是晋侯。他早就想除掉叔武,因为叔武贤明,若他即位,卫国就不会听命于晋国。所以,他借卫侯之手,除掉了叔武。先轸也是他杀的,元咺也是他杀的,刀疤脸、公子歂犬、叔武夫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是他杀的。”
宁武子脑中一片混乱。晋侯?那个一直帮助他的晋文公?
“你有何证据?”
石稷苦笑:“证据?我若有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先轸临死前,曾派人送信给晋侯,信中说,他愿承担一切罪责,只求晋侯放过他的家人。晋侯答应了,所以先轸之子才能活到现在。”
宁武子盯着他:“你如何知道这些?”
石稷闭上眼睛:“因为那封信,是我亲手送出的。”
宁武子倒吸一口凉气。
石稷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宁武子,你我都是棋子。不同的是,我早就认命了,你却还在挣扎。”
他转过头,不再说话。
宁武子站起身,走出牢房。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五日后,派往晋国的家臣回来了。
孙炎带着他们来到宁武子书房。为首的家臣跪地禀报:
“大夫,我们找到了李氏农庄。但农庄已空无一人,我们在附近打探,得知三日前,有一队晋军将农庄中的人全部带走,去向不明。”
宁武子心中一沉。晋军带走了先且居?是保护还是囚禁?
“可曾打听到被带往何处?”
家臣摇头:“不知道。那些晋军行事隐秘,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宁武子挥手让他退下,与孙炎对视一眼。
“晋侯果然在保护他。”孙炎低声道。
宁武子沉思片刻,忽然问:“胥臣将军回国前,可曾说过什么?”
孙炎想了想:“他说,先轸之子的事,晋侯自会处理。”
宁武子心中一动。自会处理——怎么处理?杀了?还是养着?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盯着晋国绛城的位置。
“孙大夫,我要亲自去一趟晋国。”
孙炎大惊:“宁大夫,这怎么行?你刚任上卿,朝中事务繁多,怎能轻易离开?”
宁武子摇头:“此事不查清,我寝食难安。朝中之事,暂且由你代理。我去几日便回。”
孙炎还要再劝,宁武子抬手制止:“就这么定了。你对外就说我身体不适,闭门谢客。”
三日后,宁武子带着两名亲信,扮作商人,悄悄离开帝丘,北上晋国。
一路晓行夜宿,五日后,他们抵达晋国绛城。
宁武子没有惊动任何人,住进一间偏僻的客栈。当晚,他让亲信出去打探消息。
次日傍晚,亲信带回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他见到宁武子,单膝跪地:
“小人李五,见过宁大夫。”
宁武子扶起他:“你是……”
“小人是李氏农庄的庄客。三日前,晋军突然包围农庄,将庄中所有人都带走了。小人当时在外采买,侥幸逃脱。”
宁武子眼睛一亮:“你可知道,他们被带往何处?”
李五点头:“小人跟踪那队晋军,发现他们将人带到了城北的一座大宅。那宅子是晋国大夫郤乞的别院。”
郤乞!先轸的旧部!
宁武子心中一紧。郤乞不是已经被晋侯处置了吗?怎么还在?
“你可曾见到一个少年?大约十六七岁,名叫先且居。”
李五想了想:“见到了。那少年被单独关在一间屋里,有专人看守。小人听其他人叫他‘公子’。”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先且居果然在那里!
“那宅子防守如何?”
李五摇头:“很严。有上百甲士守卫,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宁武子沉吟片刻,对李五道:“你愿帮我一个忙吗?”
李五跪地:“小人愿为大夫效死!”
宁武子扶起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五连连点头,转身离去。
两日后,李五带回消息:他已买通宅中一个仆人,可以带宁武子混进去。但只能深夜进去,且时间很短。
宁武子毫不犹豫,当夜就带着两名亲信,跟着李五来到那座宅子后门。
仆人打开门,放他们进去。宅子很大,亭台楼阁,曲折幽深。仆人带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前。
“那少年就关在里面。”仆人低声道,“但院门口有四个甲士,只能引开两个,剩下的两个,你们自己想办法。”
宁武子点点头,示意亲信动手。两名亲信悄无声息地摸过去,片刻后,两个甲士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宁武子快步走进小院,推开房门。
屋中,一个少年正坐在灯下看书。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你是……先且居?”
少年站起身,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宁武子正要说话,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宁大夫,好久不见。”
宁武子猛然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石稷!
他穿着华贵的衣裳,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哪还有半点阶下囚的模样?
宁武子脑中一片空白:“你……你怎么会在此?”
石稷走进屋中,悠闲地坐下:“宁大夫,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关在牢里的囚徒吗?告诉你,那不过是做给你看的。我早就与晋国郤乞大人联络好了,他们派人劫了狱,将我救了出来。”
宁武子握紧双拳:“所以,那纸条也是你派人送的?”
石稷点头:“不错。我故意引你来此,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先轸之子,还活着。”
他看向先且居,目光柔和:“且居,这位就是卫国上卿宁武子,你父亲的仇人之一。”
先且居脸色一变,死死盯着宁武子:“是你害死了我父亲?”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你父亲先轸,是自杀的。他在朝堂上认罪伏法,与我何干?”
石稷冷笑:“认罪?那是被逼的!若不是你们步步紧逼,先轸何至于死?”
他站起身,走到宁武子面前,目光如刀:“宁武子,今日你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他一挥手,门外涌进十几个甲士,将宁武子团团围住。
宁武子看着那些甲士,又看看先且居,忽然笑了。
“石稷,你以为杀了我,就能为先轸报仇?”他摇头,“你错了。真正害死先轸的,是晋侯,是卫侯,是那些权力争斗。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石稷冷哼一声:“废话少说。拿下!”
甲士们正要动手,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激烈的打斗声。
片刻后,一个浑身是血的甲士冲进来:“石大夫!不好了!晋军包围了宅子!”
石稷脸色大变:“什么?”
他冲出门外,只见院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箭手,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的是胥臣,他骑在马上,冷冷看着院中的石稷:
“石稷,你勾结先轸余党,意图谋反,晋侯有令,格杀勿论!”
石稷面色铁青,咬牙道:“胥臣,你不过是晋侯的一条狗,有什么资格抓我?”
胥臣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箭矢如雨,院中的甲士纷纷倒地。石稷左躲右闪,还是被一箭射中肩膀,摔倒在地。
宁武子拉着先且居躲进屋中,避过箭雨。片刻后,外面安静下来。胥臣的声音响起:
“宁大夫,出来吧,没事了。”
宁武子走出屋子,只见院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石稷被几个晋军押着,跪在地上,满身是血。
胥臣翻身下马,走到宁武子面前,拱手道:“宁大夫受惊了。晋侯料到你一定会来,让我在此等候。”
宁武子苦笑:“晋侯真是神机妙算。”
胥臣看向先且居,目光复杂:“这就是先轸之子?”
先且居倔强地昂着头,不说话。
胥臣叹了口气,对宁武子道:“宁大夫,晋侯想见你。还有这个孩子,也要一起带去。”
宁武子点点头,跟着胥臣走出宅子。
外面停着几辆马车。胥臣让先且居上了后面一辆,自己与宁武子同乘一车。
马车启动,驶向晋宫。胥臣低声道:
“宁大夫,其实晋侯一直在等你。”
宁武子看着他:“等我做什么?”
胥臣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些事,晋侯要亲自告诉你。”
宁武子心中一凛,不再多问。
马车在晋宫前停下。胥臣引着宁武子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座偏殿前。
“宁大夫请进,晋侯在里面等你。”
宁武子推门而入,只见晋文公正坐在案前,见他进来,微微一笑:
“宁卿,你终于来了。”
宁武子跪地行礼:“臣宁武子,拜见晋侯。”
晋文公抬手示意他起来,让他坐下。
“宁卿,你一定很奇怪,孤为何要让你来。”
宁武子点头:“请君上明示。”
晋文公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叔武之死,孤有责任。”
宁武子心中一震。
晋文公转过身,目光深邃:“当年,先轸曾向孤建议,扶植叔武取代卫侯,以便更好地控制卫国。孤没有答应,但也没有阻止。先轸便自作主张,与卫侯合谋,除掉了叔武。孤事后得知,虽杀了先轸,但已无法挽回。”
他走回案前,坐下:“这些日子,孤一直在想,若当初孤坚决阻止先轸,叔武或许不会死。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看着宁武子:“宁卿,孤今日召你来,是想问你,你打算如何处置先且居?”
宁武子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知。”
晋文公点头:“孤知道。这孩子是无辜的,但他毕竟是先轸之子。若放了他,日后必成祸患;若杀了他,又于心不忍。”
他顿了顿,忽然道:“孤有个想法,不知你愿不愿听。”
“君上请讲。”
“孤想收先且居为义子,养在宫中,让他读书习武,长大后为晋国效力。这样,既可保全他的性命,又可化解仇恨。”
宁武子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好办法。
“君上仁慈,臣替先且居谢过君上。”
晋文公摆手:“不必谢。孤这么做,也是为了晋国。先轸虽有过错,但毕竟有功于晋国。他的儿子,不该死。”
他站起身,走到宁武子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宁卿,卫国的事,就拜托你了。新君年轻,你要多费心。”
宁武子跪地叩首:“臣谨遵君命。”
走出偏殿,胥臣正在外面等候。他引着宁武子去见先且居。
先且居被单独关在一间屋里,见到宁武子,警惕地站起身。
宁武子看着他,缓缓道:“且居,晋侯要收你为义子,你可愿意?”
先且居一愣,随即眼中涌出泪水:“我……我不信!他杀了我父亲,怎么会收我为义子?”
宁武子叹了口气:“你父亲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晋侯并无杀他之心,是他当堂自尽。你若不信,将来可以自己查证。”
先且居低下头,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宁武子松了口气,转身走出屋子。
胥臣送他出宫,低声道:“宁大夫,石稷怎么处置?”
宁武子想了想:“他是卫国人,应交由卫国处置。”
胥臣点头:“好,我让人将他押送卫国。”
宁武子上车,马车驶出晋宫。他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这一次晋国之行,解开了一些谜团,却又带来了新的疑问。
晋文公的话,是真的吗?他真的只是知情而未阻止?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主谋?
宁武子摇摇头,不再去想。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已经无力改变。
他现在要做的,是回到卫国,辅佐新君,让这片土地恢复安宁。
至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秘密,就让它永远埋在历史深处吧。
马车驶出城门,驶向东方。夜风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
宁武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是他数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