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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主之邀

《宁武子的愚行》 作者:案研癖 字数:2945

三日后,卫成公的马车驶出晋都绛城。

宁武子骑马随行在侧,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的山野。晋国派出的三百甲士前后护卫,旌旗招展,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他心中清楚,这些甲士的统领是赵同——晋文公的亲信,而非先轸旧部。

车厢的帘子掀开一角,卫成公的脸露了出来。他在晋国流亡大半年,面容消瘦了许多,但眼神中仍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宁卿。”

宁武子催马靠近:“君上有何吩咐?”

“那个刀疤脸的证词,你信吗?”

宁武子一怔,没想到卫成公会突然问这个。他斟酌着答道:“臣亲眼见他呈上先轸府中的信物,亲耳听他说出行刺经过,应该是可信的。”

“应该?”卫成公冷笑一声,“宁卿,你在晋国这些日子,难道没学会一件事——亲眼所见,未必为真?”

宁武子心中一凛。这句话,他已是第三次听到。

卫成公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后传来:“叔武之死,受益者是谁?先轸死了,元咺下狱,表面上一切水落石出。可你想想,公子歂犬在哪?”

宁武子心头一震。公子歂犬——那个射杀叔武的前驱武士,自火灾之夜后就消失了。刀疤脸的口供中,只字未提此人。

“君上的意思是……”

“孤没什么意思。”卫成公的声音透着疲惫,“孤只是提醒你,回帝丘后,眼睛睁大些。”

马车继续前行,宁武子却陷入沉思。

五日后,车队抵达卫境。帝丘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宁武子看见城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石稷,身后跟着十几位留守大夫。他们身穿丧服,面色悲戚。

卫成公的马车停下。他掀帘而出,看着那些丧服,眉头紧皱。

石稷跪地叩首:“臣等恭迎君上归国。”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叔武公子的灵柩,已停于太庙。请君上入城后,先往祭奠。”

卫成公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理应如此。”

车队入城,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宁武子注意到,人群中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低头不语,还有人眼中带着明显的敌意。

太庙中,叔武的灵柩前香烟缭绕。卫成公焚香祭拜,面色沉痛,看不出丝毫破绽。宁武子跪在身后,心中却想起那封伪造的书信——如果叔武真是被先轸所杀,那封诱他回府的书信是谁伪造的?刀疤脸承认是他,可他的笔迹能模仿得那么像吗?

祭拜完毕,卫成公返回宫中。当晚,他在偏殿召见宁武子。

“宁卿,元咺的家人何在?”

宁武子一愣:“元咺下狱后,其家人应仍在帝丘。”

“派人盯着。”卫成公端起酒爵,一饮而尽,“他虽在晋国大牢,但余党未除。尤其是那个公子歂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遵命。”

宁武子正要告退,卫成公忽然叫住他:

“孔达呢?”

“孔大夫尚在晋国大牢,臣已向晋侯求情,不日应可释放。”

卫成公点点头,挥了挥手。

宁武子退出偏殿,夜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他抬头望天,一轮残月挂在空中,月光惨淡,如同蒙了一层薄纱。

回到府中,家臣迎上来:“大夫,石稷大夫求见,已等候多时。”

宁武子快步走入正堂,石稷正来回踱步,见他进来,急忙迎上:

“宁大夫,出事了!”

“何事?”

“元咺的家人……昨夜全死了。”

宁武子大惊:“怎么死的?”

“说是畏罪自尽。一家十三口,包括老弱妇孺,全都服毒而死。”石稷脸色铁青,“可我查看过现场,若是自尽,为何毒药要分多次服下?分明是被人灌下去的!”

宁武子脑中飞快转动。元咺的家人被杀,只有一个可能——有人要灭口。可元咺的罪证已经确凿,还有谁需要灭口?

“公子歂犬找到了吗?”

石稷摇头:“毫无音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宁武子沉默良久,忽然问:“石大夫,叔武遇害那夜,你在何处?”

石稷一怔:“宁大夫这是怀疑我?”

“不,我只是想理清时间。”宁武子盯着他的眼睛,“那夜,火起之时,你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石稷思索片刻:“火起时我在家中,听到动静才赶过去。到现场时,火势已大,我只看见公子歂犬从火场中冲出来,身上还带着血。”

“他当时可曾说什么?”

“他说……”石稷回忆道,“他说叔武公子被困火中,他拼死相救,却只来得及救出几个仆人。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宁武子眉头紧皱。公子歂犬的说辞,和刀疤脸的证词对不上。刀疤脸说他在城外农舍杀了叔武,公子歂犬却说叔武困于火中。谁在说谎?

“石大夫,此事暂且保密。”宁武子站起身,“我要再去一趟晋国。”

“现在?”

“现在。”宁武子披上外袍,“元咺在晋国大牢,我要亲自问他。”

三日后,宁武子再次踏入晋都绛城。

他直奔大牢,却在牢门外被拦下。狱卒告诉他:元咺昨夜暴毙。

“暴毙?”宁武子几乎站不稳,“如何暴毙?”

“说是突发心痛,没等医者赶到就断了气。”

宁武子握紧双拳。元咺死了,刀疤脸呢?他转身奔向赵同府上。

赵同正在院中练剑,见他神色惶急,收剑问道:“宁大夫何事?”

“刀疤脸何在?”

赵同脸色一变:“他……也死了。三日前,被人发现吊死在住所。”

宁武子倒退一步,靠在墙上。刀疤脸死了,元咺死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剩下的只有公子歂犬,下落不明。

“赵将军,可曾验过刀疤脸的尸体?”

“验过。确系自缢。”赵同叹了口气,“但我也觉得蹊跷。他刚立了大功,正等着领赏,为何要自尽?”

宁武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他死前,可有人见过他?”

“有。我府上的家臣曾去给他送赏钱,那时他还好好的,当晚就死了。”

“那个家臣现在何处?”

赵同皱眉:“宁大夫这是怀疑我的人?”

“不敢,只是例行查问。”

赵同沉吟片刻,唤来一名仆人:“去把张乙叫来。”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走进院中,躬身行礼。宁武子盯着他,忽然发现他走路时左脚微微拖地,像是有旧伤。

“张乙,刀疤脸死前,你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张乙摇头:“没有。小人送去赏钱时,他还很高兴,说要买几亩田,娶个媳妇。”

“他可曾提起见过什么人?”

“没有。”

宁武子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张乙转身离去,宁武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过留下的。

“张乙。”他叫住他。

张乙回头:“大夫还有何吩咐?”

“你颈后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张乙摸了摸后颈,笑道:“年轻时与人打架,被人砍了一刀。”

宁武子盯着他的眼睛:“你在赵将军府上多久了?”

“三年。”

“三年……”宁武子喃喃道,忽然转向赵同,“赵将军,三年前,你府上可曾招收过新人?”

赵同一愣,想了想:“三年前先轸举荐了一批人,说是在军中表现优异,我收下了几个。张乙就是其中之一。”

宁武子心中一凛。先轸举荐的人。

他正要再问,张乙忽然转身就跑。

“抓住他!”宁武子大喝。

赵同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却被张乙回身一刀逼退。张乙借着这一刀之力,翻身上墙,转眼消失在墙后。

“追!”赵同怒喝,府中甲士蜂拥而出。

宁武子站在原地,脑中一片清明。先轸虽死,但他在各处安插的人还在。刀疤脸是张乙杀的,元咺也是他杀的——或者是他的人杀的。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赵同返回,面色铁青:“追丢了。他在城中有人接应。”

宁武子深吸一口气:“赵将军,先轸虽死,但他的势力远未清除。刀疤脸的死,元咺的死,还有元咺家人的死,都是同一伙人所为。”

赵同咬牙:“我这就禀报君上,全城搜捕先轸余党。”

“慢。”宁武子摇头,“搜捕无益,这些人早就藏好了。现在唯一的线索,是公子歂犬。”

“可他下落不明。”

宁武子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叔武夫人。她在晋宫中,是否安全?

“赵将军,叔武夫人现在何处?”

赵同脸色微变:“她……半月前已经离开晋宫,说是要回卫国为叔武守墓。”

宁武子心头一沉。叔武夫人离开晋宫,竟无人告知他?

“她何时走的?”

“就在刀疤脸死后第二天。”

宁武子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匆匆告别赵同,赶往叔武夫人在绛城的住所。

住所空无一人,院中积了薄薄一层落叶。宁武子推开房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封信。

他拆开信,是叔武夫人的笔迹:

“宁大夫亲启:妾已知夫君之死另有隐情,真凶并非先轸一人。妾欲返卫查访,若有不测,请大夫务必找出公子歂犬,他才是关键。叔武夫人绝笔。”

宁武子握紧信纸,手微微发抖。叔武夫人回卫国了,可她一个弱女子,能查到什么?若是被先轸余党发现……

他不敢再想,冲出住所,翻身上马,对随从喝道:“立即启程,回卫国!”

马鞭挥下,骏马嘶鸣,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一路上,宁武子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三日后,当他抵达卫国境内时,却得到一个让他几乎坠马的消息:

叔武夫人的马车,在淇水岸边坠入悬崖,车毁人亡。

宁武子赶到现场时,只看到崖边散落的马车残骸。石稷正在指挥人手清理,见他到来,摇头叹息:

“宁大夫,我们来晚了。马车失事,夫人和随从四人,无一幸免。”

宁武子走到崖边,往下望去。淇水湍急,浪花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他缓缓蹲下,捡起一片染血的衣角。那是上好的丝绢,绣着精美的花纹——正是叔武夫人常穿的衣裳。

“失事?”他喃喃道,“真的只是失事吗?”

石稷走过来,低声道:“宁大夫,我查过马车,车轴有被人锯过的痕迹。”

宁武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叔武夫人信中说,她要回卫查访。她查到了什么?是谁杀了她?

他睁开眼,望向远处的帝丘城。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染了一层血。

那里,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握紧那片衣角,缓缓站起身。

风声呜咽,淇水滔滔,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揭开的秘密。

暮色渐深,宁武子仍站在崖边,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像是随时会坠入深渊。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天际,发出凄厉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