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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咺奔晋

《宁武子的愚行》 作者:案研癖 字数:2950

晋都大牢的夜晚,潮湿而阴冷。

宁武子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囚徒呻吟声。三天了,没有人来提审他,也没有人告诉他罪名是否成立。只有每日送饭的狱卒,沉默地递进一碗稀粥,又沉默地离开。

他闭上眼,脑中反复浮现那晚的画面——先轸阴冷的笑容,叔武夫人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句“你太聪明了”。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宁武子睁开眼,看见狱卒停在栅栏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吃饭了。”狱卒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粥和两个饼。

宁武子接过,正要道谢,却发现狱卒的手在碗底轻轻一按。他低头看去,碗底粘着一片极薄的竹简。

狱卒已经转身离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宁武子侧身避开其他囚徒的视线,取下竹简,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弱光线辨认上面的字:

“叔武已死,临终言:刀疤者,先轸密使。元咺将至,慎之。”

字迹纤细,是叔武夫人的笔迹。

宁武子双手微微颤抖。叔武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毒手。刀疤者——那个脸上有长长刀疤的人,果然是先轸的人!

他想起入晋境时在太行陉遇到的那队商旅,那个低着头的刀疤脸。那不是巧合,是先轸派去追杀叔武的杀手。

可是叔武临终前怎么会知道这些?他见过那个刀疤脸?还是从刺客口中得知?宁武子无从知晓,但他知道,自己手中的这片竹简,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问题是,怎么把它送出去?

他正思索间,大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铁链声、脚步声、呵斥声混成一片。宁武子探头望去,只见几个狱卒押着一个新囚犯走过。那囚犯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但从身形看,是个中年男子。

经过宁武子牢房时,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宁武子心中大震——是孔达!

孔达也认出了他,张了张嘴,却被狱卒推搡着往前走去。宁武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孔达怎么也被抓了?帝丘发生了什么?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一个狱卒悄悄来到宁武子牢房前,低声道:“跟我走。”

宁武子站起身,跟着狱卒穿过狭长的甬道,来到一间单独的囚室前。门打开,孔达正坐在里面,手脚都戴着镣铐。

“宁大夫!”孔达挣扎着要起身。

宁武子快步上前扶住他:“孔大夫,你怎么会在此?”

孔达惨然一笑:“帝丘变天了。元咺回到帝丘后,以叔武的名义发号施令,将我等反对他的大夫全部下狱。我逃了出来,本想投奔晋侯,揭发元咺的罪行,谁知刚到绛城,就被先轸的人抓住。”

“元咺回帝丘了?”宁武子心中一紧,“他不是在晋都吗?”

“他半个月前就回去了。”孔达压低声音,“宁大夫,你知道吗,叔武公子遇害那天夜里,有人在现场看到了一个人。”

“谁?”

“公子歂犬。”

宁武子脑中闪过一道亮光。公子歂犬,卫成公的前驱武士,君上的亲信。他怎么会在叔武遇害现场?

“他是奉谁之命去的?”

孔达摇头:“不知道。但他后来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晋国。”

宁武子沉思片刻,忽然想起那片竹简上的话:元咺将至。他问孔达:“元咺来晋都了?”

“是。他这次来,是要向晋侯控告君上杀弟。”孔达苦笑,“他要把一切罪名都推到君上身上。”

宁武子霍然站起,镣铐哗啦作响。原来如此!先轸的计策一环扣一环:先让元咺在卫国制造混乱,然后让他来晋国控告卫成公,把叔武之死归咎于君上的猜忌。这样一来,先轸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支持元咺另立新君,彻底掌控卫国。

而他宁武子,知道得太多,所以要先除掉。

“孔大夫,你可知道叔武临终前说过什么?”宁武子取出那片竹简,递给孔达。

孔达看完,脸色大变:“刀疤者……我见过这个人!”

“在哪里?”

“就在叔武遇害那夜,我在城外远远看到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从叔武藏身的农舍方向离开。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过路的。”

宁武子握紧竹简:“那就是先轸派去的杀手。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证明叔武是先轸杀的,而不是君上。”

“可是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宁武子沉默。晋都之大,找一个刀疤脸谈何容易。而且先轸很可能已经把他灭口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走了进来。宁武子抬眼看去,那人身材魁梧,面色冷峻,腰间佩着晋宫禁卫的令牌。

“宁大夫,请跟我走。”黑衣男子声音低沉。

“去哪里?”

“晋侯要见你。”

宁武子心中一喜,却又警惕起来:“你如何证明是晋侯之命?”

黑衣男子取出一枚铜符,上面刻着晋宫独有的纹样。宁武子认得,那是晋文公近侍的信物。

他站起身,对孔达道:“孔大夫保重。”

孔达点点头:“宁大夫,一切小心。”

宁武子跟着黑衣男子走出囚室,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大牢后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厢密闭,看不清里面。

“请上车。”

宁武子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启动。他透过帘缝往外看,街道两侧的灯火飞快掠过,方向确实是晋宫。

然而,马车走了一段后,忽然转向,驶入一条偏僻的小巷。

宁武子心中警觉:“这是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掀开车帘,只见赶车的黑衣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不好!宁武子正要跳车,马车猛然停下,四周涌出几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宁大夫,先轸大人让我们送您一程。”为首的黑衣人冷笑道。

宁武子心中一沉。先轸果然要灭口!

他环顾四周,小巷狭窄,前后都被堵死,无处可逃。正绝望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弓弦响动,几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一队甲士冲进小巷,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手持长戟,高声道:“奉晋侯之命,保护宁大夫!”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却被甲士追上,一一制服。

年轻将领走到宁武子面前,单膝跪地:“宁大夫受惊了。末将赵衰之子赵同,奉晋侯之命前来接应。”

宁武子长出一口气,拱手道:“多谢赵将军。”

赵同起身,看了看那个赶车的黑衣男子——他已经死在乱刀之下。赵同从他身上搜出一块令牌,冷笑一声:“先轸府上的腰牌,果然是他。”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对宁武子道:“宁大夫,晋侯在宫中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这一次,马车顺利抵达晋宫。宁武子被引入一间密室,晋文公正坐在案前,神色凝重。

“宁卿受委屈了。”晋文公抬手示意他坐下,“先轸之事,孤已有耳闻。”

宁武子跪地叩首:“君上明鉴,先轸与元咺勾结,杀害叔武公子,意图操控卫国。”

他将那片竹简呈上,又将孔达的话复述一遍。

晋文公看完竹简,沉默良久:“刀疤者……若真有此人,倒是对证。可是,此人现在何处?”

宁武子咬牙道:“臣愿查找此人,但求君上给臣一个机会。”

晋文公摇头:“来不及了。明日朝会,元咺就要当庭控告卫侯。若孤不能拿出证据,只能依霸主之责,受理此案。”

宁武子心中一急:“君上,若受理此案,岂不是正中先轸下怀?他可以在庭审中操控一切,把罪名安在君上身上。”

“孤知道。”晋文公站起身,走到窗前,“但孤不能明着与先轸翻脸。他是晋国上军将,战功赫赫,朝中党羽众多。若没有确凿证据,孤也动他不得。”

他转过身,看着宁武子:“明日庭审,孤会命你作为卫侯的代理人出庭。你要做的,不是揭露先轸,而是尽量为卫侯辩护,拖延时间。至于那个刀疤脸……”

他顿了顿:“赵同会派人暗中查找。只要找到他,一切就有转机。”

宁武子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规则之下,即便是霸主,也要受制于权臣。

“臣遵命。”

次日清晨,晋国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晋文公高坐堂上,两旁是晋国诸卿。先轸坐在左侧首位,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元咺跪在堂下,声泪俱下:“晋侯明鉴!卫侯无道,猜忌亲弟,竟派前驱公子歂犬射杀叔武。臣等卫国大夫,忍无可忍,恳请晋侯主持公道!”

晋文公看向宁武子:“宁大夫,你是卫侯之臣,有何话说?”

宁武子上前一步,躬身道:“君上,元咺所言不实。叔武公子遇害之夜,臣尚在宛濮,但据臣所知,射杀叔武者并非卫侯所派。真凶另有其人。”

“何人?”先轸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宁武子直视先轸:“先轸大人何必明知故问?那夜出现在现场的,还有一个脸上有刀疤之人。”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先轸面色不变:“刀疤之人?宁大夫可有证据?”

“有。”宁武子取出那片竹简,“这是叔武夫人亲笔所书,叔武临终遗言,指认刀疤者为先轸密使。”

先轸冷笑一声:“一片竹简,何足为凭?焉知不是你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请晋侯明鉴。”宁武子将竹简呈上。

晋文公接过,仔细端详,又递给身旁的史官。史官看后,点头道:“确是叔武夫人笔迹。”

先轸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即便如此,也说明不了什么。刀疤者何人?现在何处?无凭无据,怎能诬陷晋国大臣?”

元咺也趁机道:“宁武子与卫侯同流合污,伪造证据,罪不可赦!”

朝堂上乱成一团。宁武子握紧拳头,他知道,没有刀疤脸本人,说什么都没用。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侍卫匆匆入内禀报:

“启禀君上,有一人自称知道叔武遇害真相,在宫门外求见!”

晋文公眼睛一亮:“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男子被押进殿中。他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宁武子盯着他,心跳骤然加速。

那人缓缓抬起头,脸上赫然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

先轸霍然变色。

刀疤脸跪在堂下,声音沙哑:“小人……小人愿供出实情,只求君上饶小人不死。”

晋文公沉声道:“讲。”

刀疤脸看了先轸一眼,先轸目光如刀,他却移开视线,咬牙道:

“小人本是先轸府中死士。三个月前,先轸命小人潜入卫国,跟踪叔武公子。淇水之箭,是小人所射,但只伤不杀。后来先轸又命小人伪造卫侯书信,诱叔武回府,趁乱纵火。最后……”

他咽了口唾沫:“最后在城外农舍,小人亲手……亲手杀了叔武公子。”

朝堂上一片哗然。先轸怒喝:“大胆狂徒,竟敢诬陷本将军!来人,将他拿下!”

“慢!”晋文公抬手制止,目光如电,“先轸,让他把话说完。”

刀疤脸继续道:“小人每做一事,先轸都有赏赐。这是小人在先轸府中领赏时留下的凭证。”他从怀中取出几枚铜牌,上面刻着先轸府上的标记。

先轸面色铁青,却无话可说。

元咺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晋文公缓缓站起身,声音冰冷:“先轸,你可知罪?”

先轸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悲凉:“好,好!想不到我先轸纵横一世,竟栽在一个死士手里。”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朝自己颈间抹去。

“拦住他!”晋文公大喝。

但已经晚了,先轸倒在血泊中,眼睛仍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刀疤脸。

刀疤脸吓得连连后退。

晋文公深吸一口气,下令:“将元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宁武子无罪释放,卫侯归国之事,如期进行。”

宁武子跪地谢恩,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他看着先轸的尸体,忽然想到:刀疤脸为何会在这时出现?是谁找到他的?

走出朝堂,赵同迎了上来,低声道:“宁大夫,那个刀疤脸……是叔武夫人的人找到的。”

宁武子一怔:“叔武夫人?”

“是。她一直派人暗中查找,终于在先轸灭口前找到了他。”赵同叹了口气,“叔武夫人说,这是她能为夫君做的最后一件事。”

宁武子沉默良久。

远处,夕阳西下,将晋宫的殿宇染成一片血红。他想起那神秘老者的话:“有些事,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

今天,他亲眼看见先轸伏法,可这真的是真相吗?刀疤脸的口供,会不会也是被人安排的?

他摇了摇头,不愿再想。至少,卫侯可以平安归国了。

然而,当他回到驿馆,一封从卫国送来的密信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信上只有一行字:

“公子歂犬已返帝丘,与元咺余党密会。”

宁武子握着信,望向东方的夜空。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