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温顿在二十三点五十三分拨通了联邦最高法院书记处的紧急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书记处值班秘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已经被这一夜反复惊醒的人——疲惫,但努力保持着程序性的礼貌。“温顿律师,我们一直在等您的电话。”
“我有新的补充证据需要立刻提交,在禁令裁定之前。”米拉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自己,上面打开了艾娃·克莱因送来的文件夹窗口,“联邦调查局奥克港分局副局长办公室的完整操作日志,未加密,包含大卫·克莱因利用联邦调查局内网发起天罚平台提名的全部记录。日志显示,针对莉娜·霍桑的提名由克莱因本人亲自操作,IP地址与他的生物特征登录记录完全吻合。此外,日志还包含克莱因与北境工业集团、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之间的加密通信元数据。”
“请立即上传至最高法院电子证据系统。首席大法官已经要求在最终裁定前审阅一切与本案相关的新增材料。”书记处秘书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不属于正式程序的语气加了一句,“温顿律师,首席大法官在二十分钟前要求所有书记员把手机调成静音,把窗户打开。他说——‘我需要听到这座城市的声音’。窗外是奥克港。现在是午夜前。这座城市很安静。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米拉挂断电话,开始上传文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但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办公室窗外。午夜的奥克港确实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日里总能在深夜听到的警笛声、垃圾车碾过街道的声音、远处酒吧关门前涌出的人声——今晚都没有。整座城市像是屏住了呼吸。
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艾伦和艾娃在联邦广场三号外的街道上等着。他们没有上车。艾娃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路边的消防栓上,正在通过加密信道向最高法院上传证据副本。艾伦站在她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天罚平台投票页面。同意执行票数已经超过八千五百票,反对票数仍在两百出头徘徊。倒计时显示距离午夜还有五分钟。
评论区已经完全变了样。早些时候的亢奋和激进被一种更复杂的气氛取代。有人开始删除自己之前的留言,有人在发长篇的忏悔帖,说自己在投票时没有认真看罪状内容,只是看到票数高了就跟着点了同意。还有人试图组织线下执行者的撤退——但那些翻墙进大楼的投票者中仍然有两个人没有放弃,他们在评论区更新着自己的搜索进展:“目标已离开大楼,正在追踪中。街上很安静。定位信号中断了,我们自己找。”
“他们还在外面。”艾伦说。
“谁?”艾娃没有抬头。
“那些投票者。有人放弃了,有人没有。”艾伦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这两个人说他们在找我。他们不是在平台评论区里敲键盘的人,他们是真的走在街上、试图在午夜前用手完成一次处决的人。而平台上那八千多人正在看他们的实时更新——像一个直播节目。”
艾娃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握住了枪柄。她没有拔枪,只是把手放在上面。
“如果禁令在午夜前没有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回地下三层。克罗还在那里,凯勒也在那里。我手里有U盘。如果法律不能保护我,我就自己清空这一切。”
“那如果禁令下来了?”
“那就在法庭上结束这一切。”
二十三点五十七分。
米拉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是奥克港联邦巡回法院的交换机。她接起来,听到的是斯里尼瓦桑法官本人的声音。老法官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用词,他的声音疲倦但清晰,像一个在长跑的最后阶段仍然保持着步频的运动员。
“温顿律师,我刚刚接到最高法院书记处的通知。首席大法官要求我在本案中继续作为联席审理法官参与裁定。我有两个消息。”
“请说。”
“第一个消息:八名大法官中,五人倾向于批准临时禁令,两人倾向于驳回,一人尚未表态。但有一名大法官提出了一个程序性质疑——本案的被告方包括联邦网络安全局,但局长康拉德·伯克刚才申请转为原告方证人。如果伯克的动议被接受,联邦网络安全局在被告席上的席位将被撤销,而原告方的指控将必须针对剩余的被告——北境工业集团、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马库斯·韦勒、雷蒙德·肖和大卫·克莱因——重新调整诉讼结构。这需要时间。而午夜不会等我们。”
“第二个消息呢?”
“第二个消息——”斯里尼瓦桑停顿了一下,“联邦调查局奥克港分局副局长大卫·克莱因,今晚十一点四十分在联邦广场三号他的办公室里被联邦内务调查处拘留。逮捕令是由联邦调查局局长亲自签署的,罪名包括滥用职权、妨碍司法公正和串谋实施恐怖主义行为。克莱因在被戴上手铐时说了唯一一句话:告诉艾娃,密码不是给她的,是给她头顶上的眼睛。”
米拉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艾娃·克莱因现在和我在一起。她提交了证据。”
“我知道。她在上传日志时使用了她的联邦调查局证件认证。最高法院书记处的系统自动通知了内务调查处。在某种程度上,温顿律师,您的当事人和证人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搭建一座我们从未建成的桥。但愿这座桥能撑过接下来的三分钟。”
斯里尼瓦桑挂断了电话。
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艾伦的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了一条新的推送通知。不是天罚平台,而是他手机自带的地震预警系统。屏幕上弹出一行自动生成的警告文字:“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总部区域检测到异常电力波动,全部变电站负载骤降至正常值的百分之五以下。此波动等级与大型基础设施设备启动或关闭时的电磁脉冲一致。请核实原因。”
艾伦猛踩刹车。他正在开往宪法权利中心的路上,此时距离水利电力集团总部已经有三公里的距离。但那条预警仍然让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全部变电站负载骤降百分之五——那不是设备启动或关闭。那是在同一瞬间,全城所有被天罚平台后门控制的工控节点同时切换到待执行状态时才会出现的电磁特征。肖在销毁数据之前,可能设置了最后一道自动程序——如果午夜前艾伦没有被线上投票处决,且管理员在一定时间内没有进行手动取消操作,则同时向所有受感染的工控节点发送待执行状态切换指令,而后续处决指令将不再需要经过天罚平台主控服务器。
物理断网能阻止主控服务器向节点发送指令,但如果肖提前把指令预设在了节点本地——那就不需要主控服务器。那些指令可以在没有网络连接的情况下,到预设时间自动执行。
“艾娃,”艾伦的声音很紧,“肖有没有可能在天罚平台的本地节点上预设了离线执行的处决指令?”
艾娃放下笔记本电脑。她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完成了一整套从困惑到理解到恐惧的快速切换。“他会,肯定会。他之前说‘自动处决机制暂时不可用’,但那个措辞——‘暂时’。他会把离线执行作为最后的冗余。如果主控服务器被切断,如果在投票截止时没有收到取消指令,每个节点独立执行的处决任务就会自动触发。”
“那这些节点会执行什么任务?”
“任何被写入本地脚本的任务。针对你的处决任务——可能不仅仅是心脏病发作或者手机爆炸。有了离线脚本,他可以做任何他预设过的事。电网、供水、天然气——”
艾伦的手机屏幕上,天罚平台的投票页面刷新了最后一道倒计时。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五十九秒。
同意执行票数:八千七百二十二。
反对票数:二百一十五。
评论区一片沉默。所有的留言都停了,只剩下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和一行灰色的提示文字:“投票已结束,评论功能暂时关闭。”
艾伦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即将揭晓结果的赌局。但赌注不是筹码,不是金钱,不是任何可以重新赚回来的东西。赌注是他的命,是莉娜追查了三个月却没能交到法庭上的证据,是清洁工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时机,是克罗在地下三层写下的最后那一行字,是诺拉·韦斯特在离线档案室里藏了三年的会议纪要。是奥克港这座城市本身。
三十秒。
艾娃的手机响了。是米拉打来的。她接起来,米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一句话:“最高法院禁令——批准了。”
十五秒。
“首席大法官在裁定书中写道:‘本院裁定,在正式庭审结束前,任何针对原告艾伦·霍桑的投票处决程序,无论以何种形式、通过何种媒介、由何种主体发起,均构成对联邦宪法第五修正案正当程序条款的违反。联邦政府、联邦网络安全局、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及其雇员、代理人、承包商,均应立即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停止一切与天罚平台相关的处决行为。本禁令立即生效。’”
十秒。
艾娃把米拉的话转述给艾伦。艾伦靠在驾驶座上,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不再看倒计时。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松开,再收紧。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法律保护——不是被技术,不是被代码,不是被U盘,不是被安全令牌。是被一张纸,一段文字,九个穿黑袍的人在一间木头墙面的会议室里签下的名字。
五秒。
四秒。
三秒。
两秒。
一秒。
午夜的钟声在奥克港市政厅的钟楼上敲响。钟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从建筑物的墙壁里传出来,从整座城市的公共广播系统里传出来。这钟声在奥克港响了一百二十年,今晚听起来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深沉、悠长、不带任何感情。
艾伦·霍桑活着。
禁令生效了。天罚平台的处决投票在最后一刻被最高法院从法律上宣告无效。无论在屏幕上点了多少次同意,无论在街上游荡着多少个执着的执行者,无论在奥克港的变电站和水泵站里潜伏着多少行预设的恶意代码——法律比代码先到了一秒。
但他的手指仍然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因为他知道另一件事。禁令阻止了针对他的处决。但天罚平台本身仍然在运行。克罗的代码仍然在暗网上被下载。肖仍然在逃。韦勒仍然在“出差”。北境工业集团的“织网者”系统仍然部署在六个城市的基础设施深处。
午夜不是终点。午夜只是一场比赛的裁判吹响的第一声哨。
艾伦透过挡风玻璃望向窗外。奥克港的午夜安静如常,路灯亮着,空调嗡嗡作响,远处住宅区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一切看起来都和前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天罚平台,不是米拉,不是艾娃。
是一个新的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禁令批准得很好。但我们还没有结束。市议会的提名仍在。明天见。——信使。”
艾伦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信使不是肖。肖是物理主体,雷蒙德·肖在地面上,是一个可以被逮捕的人。但“信使”是一个账号,一个可以重新被任何人使用的账号。雷蒙德·肖在今晚之后会被通缉,会被追捕,会在某一天被手铐锁住。但“信使”——信使可以重新出现在任何人的键盘上,在任何一台电脑上,在任何一个城市里。只要天罚平台仍在运行,只要背后那一套东西仍被需要,“信使”永远不会死亡,只会改名换姓。
艾伦把手机放下,发动了引擎。
“我们需要去联邦最高法院。”他说,“天亮了。第一次开庭在明天上午。我必须在法庭上把这些证据一份一份地当面提交给九名大法官。每一份。每一个名字。每一行代码。”
“你的处决已经被叫停了,”艾娃看着他的侧脸,“你可以休息几个小时。自从莉娜出事以来,你几乎没有真正睡过觉。”
艾伦没有回答。他开着车穿过午夜的奥克港,街道在车窗外匀速后退。他想说自己确实累了,想说自己不止一次在深夜的黑暗房间里被那些投了同意票的面孔——即使他从未见过那些面孔——惊醒。他想说自己在凌晨驱车经过奥克港最繁华的商业区,看到那些闪烁的霓虹广告牌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去猜想:那八千七百二十二个人里,有没有人此刻正坐在某块广告牌下的某间公寓里,刷着手机,等着看他的处决结果。
但他没说。他只是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
在奥克港水利电力集团地下二层,安防中心的服务器仍在嗡嗡作响。洛根·凯勒推着拖把桶走过那条白色走廊,在每一扇机房门前停下,确认门锁完好,然后继续走向下一扇。他花了二十年时间等一个时机。现在时机到了,他没有离开。
在地下三层,塞巴斯蒂安·克罗正在自己的行军床上收拾东西。他不需要带什么——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那本写满了愧疚的笔记本、一个装着开源代码冷备份的移动硬盘。他把这三样东西装进一个旧的帆布背包里,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台显示器。屏幕上不再有投票页面,不再有倒计时,不再有匿名留言。屏幕是黑色的。他伸手按下了关机键,黑色变成了更深的黑色。
在北境工业集团奥克港总部的一间离线档案室里,诺拉·韦斯特正把那份九页的会议纪要塞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文件袋上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联邦最高法院,霍桑诉联邦政府案,原告方补充证据。提交人:诺拉·韦斯特,前北境工业集团政府关系副总裁。”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向档案室门口。走廊里没有灯,她的脚步在黑暗中准确地避开了每一处她熟悉的松动地砖。
在奥克港各个角落,八千七百二十二人中的大多数正在入睡。他们中的一些人半夜会醒过来,拿起手机,看看天罚平台有没有更新。看到投票页面显示“暂停”状态,有的人会失望,有的人会安心,有的人会皱一皱眉然后继续睡。他们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自己险些在今夜亲手杀死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后会继续上班、上学、去健身房、点外卖。偶尔有人路过联邦法院门口看到一群记者和摄像机时,会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个深夜对一个陌生人按下了“同意”,然后耸耸肩,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就是匿名性教给他们的最后一课:屏幕背后的恶意不需要代价。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天亮之后,联邦最高法院将第一次开庭审理霍桑诉联邦政府案。九名大法官将从木头镶板的会议室里走出来,坐到审判席上。米拉·温顿将站起来,代表一个没有法律背景的工控工程师和他已故的妻子,面对整个西方联邦最有权势的机构发出她的第一句法庭陈述。艾娃·克莱因将坐在证人席上,以联邦执法官员的身份,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和家族姓氏作为赌注,说出真相。
洛根·凯勒将穿着他洗得发白的灰色制服,以清洁工的身份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但他的口袋里将装着一个U盘——存着二十年来他悄悄积累的、关于北境工业集团在奥克港工控系统中每一处后门的完整记录。
塞巴斯蒂安·克罗将走出地下层,穿着一件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衬衫,以被告证人的身份站到法庭上,面对他帮助创建的平台的全部受害者。
诺拉·韦斯特将走进法院侧门,以匿名举报人的身份向书记官提交最后一份纸质的证据。
而在奥克港不知名的街道上,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驾车驶出城市边界。他的护照上盖着三天前加急办理的出境章,目的地一栏写着一个与西方联邦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他的车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仍然打开着天罚平台的后台管理界面。界面上显示着一个新的提名草稿,提名列表上写着奥克港市议会全体十五名议员的名字。草稿状态是“保存”——不是“提交”。不是“删除”。
雷蒙德·肖抬起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他在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奥克港的天际线。然后他踩下了油门。
午夜过去了。天快亮了。而真正危险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