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志秘密
陈默跑到招待所的时候,周建国正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整个人像丢了魂。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前台大姐在打电话。
“报警了吗?”陈默冲过去。
周建国点点头:“打了,派出所说马上来人。”他抓住陈默的手臂,“陈记者,你说会不会是老四的人?他还有同伙?”
陈默稳住他:“别急,先把情况说清楚。你出去多久?”
“二十分钟,就去街口买包烟。”周建国声音发颤,“小莲睡着了,我看她睡得熟,就把门带上,想着很快回来。结果一回来,门开着,人没了。”
“招待所的人怎么说?”
前台大姐挂了电话,走过来:“我问了隔壁住的人,有个老头说,看到一个男人抱着个孩子下楼,孩子好像在睡觉。他以为是孩子爸爸,就没多问。”
“什么样的男人?”
“老头说五十来岁,穿灰色夹克,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五十来岁,灰色夹克,戴帽子。这描述太模糊,满大街都是。
警车呼啸而来,方警官跳下车,快步走过来。听完情况,他立刻安排人去调监控——镇子虽小,但路口有几个摄像头。
“你们跟我来。”方警官带他们进了招待所监控室。
监控画面调出来,时间倒回到半小时前。画面里,一个男人抱着孩子走出招待所大门,孩子被一件外套裹着,只露出一点头发。男人确实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出大门,往东边走了,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方警官放大画面,试图看清男人的脸,但角度不好,始终只能看到半边下巴。
“把画面发到群里,所有人注意这个人和孩子。”方警官对着对讲机下令,然后看向周建国,“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周建国摇头:“我十八年没出山,能得罪谁?”
陈默突然想到什么:“会不会是老四的人?”
方警官皱眉:“老四在看守所关着,他的同伙都抓了,还有谁?”
“不一定。”陈默说,“老四还有哥哥,叫石万江,在南方做生意。另外,村里可能还有没暴露的人。”
方警官记下来:“我让人查查这个石万江。”
监控室里气氛压抑。周建国蹲在角落,双手抱头,一言不发。陈默盯着监控画面,一遍遍回放,试图找出更多细节。
突然,他按下暂停。
“这里。”他指着画面边缘,“你看他手腕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方警官凑近看,画面模糊,但隐约能看到男人手腕上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手表的反光?”
“不是手表。”陈默放大,“你看,是圆形的,像珠子。”
方警官仔细辨认,也看不出所以然。他把画面截图,发给技术部门做图像增强。
等待的时候,陈默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老四手上有什么?他回忆在地窖里,老四拿刀的时候,手腕上确实有个东西——一串佛珠。
“老四戴佛珠吗?”他问方警官。
方警官一愣:“你怎么知道?他确实戴着一串佛珠,说是他娘留给他的。”
陈默心里一紧:“监控里这个人,手腕上的东西,可能是佛珠。”
周建国猛地站起来:“是老四的人?可老四不是关着吗?”
方警官立刻打电话给看守所:“查一下老四,他有没有探视的?最近谁接触过他?”
电话那头查了一会儿,回复说:老四被抓后,只有律师见过他,没有其他人。
陈默说:“也许不是他本人,是他的同伙。那串佛珠,可能不只他有。”
方警官若有所思:“你是说,有人用同样的佛珠,故意让我们联想到老四?”
“或者只是巧合。”陈默说,“但得查。”
半小时后,技术部门发来增强后的图片。虽然还是模糊,但手腕上的东西能看清轮廓了——确实是珠子,一串。
周建国看着那串珠子,突然说:“我见过这种佛珠。”
“在哪儿?”
“村里,几个长老都戴。三叔公也戴。”周建国说,“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是乌石村石家人的标志。”
石家人的标志。带走小莲的人,是石家人。
陈默立刻想到石万江。
“石万江在哪儿?马上查。”
方警官让人调石万江的信息。户籍系统里,石万江,六十二岁,原籍乌石村,二十年前迁往南方某市,有经商记录,但最近几年没有活动。电话打过去,空号。
“他失联了。”方警官说。
陈默和周建国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方警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凝重。
“在哪儿?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对陈默说:“有人报案,在镇东头的废弃厂房里,发现一个男人被打晕了。男人身上有身份证,名字叫石万江。”
三个人立刻冲出监控室。
废弃厂房在镇子最东边,原来是家纺织厂,倒闭多年,只剩空壳。警车停在门口,几个警察围着一堆废墟。
陈默他们跑过去,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灰色夹克,头上流着血,昏迷不醒。旁边扔着一顶帽子。
“是他!”周建国喊起来,“就是监控里那个人!”
方警官蹲下检查男人的伤势。还有呼吸,但很微弱。急救车已经呼叫,还在路上。
陈默环顾四周,厂房破败,到处是垃圾和野草。男人怎么会在这儿?谁打的他?
一个警察报告:“我们接到匿名电话,说这里有个人被打晕了。到现场就发现他,没有其他人。”
匿名电话。又是匿名。
陈默看着昏迷的男人,问:“他真的是石万江?”
警察从男人身上搜出身份证,递给方警官。方警官看了一眼,点点头:“是他。”
周建国凑过来,盯着石万江的脸:“他带走小莲,那小莲呢?”
是啊,小莲呢?
方警官让人在厂房四周搜索。野草很深,能藏人的地方很多。几个警察拿着手电,仔细搜寻。
十分钟后,一个警察喊起来:“这里有个孩子!”
周建国疯了似的冲过去。陈默跟在后面,拨开草丛,看到小莲蜷缩在一个废弃的水泥管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周建国扑过去,抱起小莲:“小莲!小莲!”
小莲没有反应。周建国颤抖着伸手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快叫救护车!”
急救车正好赶到,医护人员把小莲抬上车,周建国跟上去。陈默留在原地,看着被抬走的石万江,脑子里乱成一团。
谁打的石万江?为什么打他?小莲为什么会在水泥管里?
方警官走过来,表情复杂:“这事越来越怪了。”
陈默点点头。他蹲下来,仔细看水泥管周围。杂草被踩倒了一片,有几个脚印,大小不一。他掏出手机拍照。
“方警官,这个案子,可能不是简单的绑架。”
方警官也蹲下来,看那些脚印:“你是说,有人从石万江手里抢走了小莲?”
“或者,石万江根本不是绑架,而是想救小莲?”
方警官皱眉:“救她?那为什么偷偷摸摸带走?”
陈默摇摇头,他也想不通。
救护车走了,警车也走了。陈默站在废弃厂房门口,看着夜色中的小镇,心里隐隐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镇卫生院,急救室门口。周建国坐在长椅上,双手紧握,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没事的,小莲会没事的。”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盯着门。
过了一会儿,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周建国猛地站起来。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说:“孩子没什么大碍,可能是被喂了安眠药,睡过去了。等药效过了就能醒。我们在她身上没发现外伤。”
周建国腿一软,差点跪下。陈默扶住他。
“谢谢医生!谢谢!”
医生摆摆手,走了。
周建国想进去看小莲,被护士拦住:“孩子需要休息,明天再来吧。”
周建国只好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小莲躺在病床上,睡得很安稳。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陈默拉他坐下:“这下放心了吧?”
周建国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担忧:“那个石万江,他为什么要带走小莲?”
“等他醒了就知道了。”
石万江被送进另一家医院,头部重伤,还在抢救。方警官派了人守着,等他一醒就讯问。
第二天早上,陈默被电话吵醒。是方警官。
“石万江醒了。”
陈默立刻赶到医院。病房门口,方警官和一个同事在等着。
“他怎么说?”
方警官表情古怪:“他说,他是去救小莲的。”
“救她?”陈默一愣,“从谁手里救?”
“从他弟弟老四的人手里。”方警官推开门,“你自己问他吧。”
病房里,石万江半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看到陈默,他点了点头。
“陈记者,我知道你。”他的声音沙哑,“我在南方看过你的报道。”
陈默在床边坐下:“石万江,你为什么带走小莲?”
石万江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人要杀她。”
“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老四被抓之后,有人传出消息,说小莲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能留。”
陈默心里一紧:“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石万江摇摇头:“我不清楚。但我弟弟老四是什么人,我知道。他手上有人命,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怕小莲作证,就想灭口。”
“所以你把她带走,想保护她?”
“对。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劝老四自首。没想到他已经被抓了。我就想去看看小莲,那孩子是我侄孙女,不能让她出事。”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怎么会在废弃厂房被人打晕?”
石万江的眼神闪了闪:“我把小莲带出来后,想找个地方躲一躲,等警察来了再说。结果刚进厂房,背后就被人打了。醒来就在医院了。”
“你看到是谁打你了吗?”
“没有,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陈默沉思着。石万江的话有几分可信?他确实是石家人,戴佛珠,符合监控特征。但他如果真是去救小莲,为什么不当面跟周建国说,而是偷偷带走?
“你为什么不当面跟周建国商量?”
石万江苦笑:“周建国?他是外人。我凭什么相信他?再说,那时候情况紧急,我怕晚了就来不及。”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老四背后还有人,是谁?”
石万江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我爹那一辈,还有三叔公那一辈,不是只有这几个长老。还有一个,从来不露面,但村里的大事,都要他点头。”
陈默脑子里一震:“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村里人背后叫他‘先生’。”石万江看着陈默,“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是个老头,穿长衫,像古代人。他来村里,三叔公都要给他磕头。”
“先生”?穿长衫?像古代人?
陈默觉得这事越来越离奇了。
“他现在还活着吗?”
石万江摇头:“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如果活着,得一百多岁了吧。”
陈默站起来,对方警官说:“这事得查,也许后山那些尸骨,跟这个‘先生’有关。”
方警官点点头,出去打电话。
陈默又问石万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石万江想了想,说:“陈记者,你们要小心。那个‘先生’要是还活着,他不会让村里的秘密曝光的。他会用一切手段,包括杀人。”
陈默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也是石家人,你不怕?”
石万江笑了,笑容苦涩:“我在外面二十多年,早就不是石家人了。我亲眼看着我弟弟变成杀人犯,看着这个村子烂到根里。我想救他,可救不了。我想救那个孩子,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陈默走出病房,方警官正好打完电话回来。
“我刚联系了市里,调了乌石村的历史档案。”方警官说,“这个‘先生’,可能真有其人。”
“什么来头?”
“根据县志记载,民国时期,乌石村有个私塾先生,姓石,叫石敬堂,据说精通古礼,村里人都尊称他‘先生’。解放后,私塾取消了,他就销声匿迹了。如果他还活着,现在该有一百一十岁了。”
一百一十岁。有可能还活着吗?
陈默想了想:“查查他有没有后人。”
“已经在查了。”
这时,陈默的手机响了。是周建国。
“陈记者,小莲醒了!”他的声音很激动。
陈默立刻赶往卫生院。
病房里,小莲靠坐在床上,周建国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小莲看到陈默,叫了声“叔叔”。
陈默笑着摸摸她的头:“小莲,感觉怎么样?”
“有点困。”小莲揉揉眼睛,“叔叔,那个爷爷呢?”
“哪个爷爷?”
“就是抱我走的爷爷。他说他是来救我的,有坏人要抓我。”
陈默心里一动:“他还说什么了?”
小莲想了想:“他说,让我不要怕,他会保护我。后来,他抱着我走,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了。然后有个人把我抱起来,放到了一个黑黑的地方。”
“那个人你认识吗?”
小莲摇摇头:“不认识,是个叔叔,戴着口罩。”
陈默和周建国对视一眼。那个“叔叔”是谁?为什么把石万江打晕,把小莲放到水泥管里?
“小莲,那个叔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小莲想了想,说:“他说,让我好好睡觉,睡醒了就安全了。然后就给我喝了一口水,我就睡着了。”
喝水?应该是安眠药。
那个“叔叔”给小莲喂了安眠药,让她睡在水泥管里,然后报警?
陈默突然想到:匿名电话报警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叔叔”?他打晕石万江,把小莲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报警,让警察发现他们。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建国问:“小莲,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小莲努力回想:“他戴着口罩,只看到眼睛。眼睛……有点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像谁?”
小莲皱着眉,想了半天,突然说:“像祠堂里那个牌位上的爷爷。”
陈默一怔:“什么牌位?”
“就是祠堂里,最大的那个牌位。”小莲说,“上面画着一个老爷爷,那个叔叔的眼睛,跟画上的一模一样。”
牌位上的爷爷?那是石家祖先的画像。
难道,那个“先生”还活着?
陈默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他走出病房,方警官正在走廊里打电话。等他挂断,陈默把情况说了。
方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记者,这事如果牵扯到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那就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了。我得向上级汇报。”
陈默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在那座即将消失的山村里,在那本泛黄的村志背后,还藏着更深更黑的秘密。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陈记者,我是石敬堂。”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见你。”
“在哪儿?”
“乌石村,祠堂。今晚子时,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陈默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