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控
回到市里已经三天了。
陈默坐在报社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他写了三天的稿子——《山村原始法庭:三十三条人命的真相》。他已经改了十几遍,每个字都斟酌再三,但还是觉得不够。
不是写得不好,是太沉重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罪人,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都压在这几千字里。
手机响了。是周建国。
“陈记者,小莲想你了。”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国的笑声,“她现在可活泼了,整天问陈叔叔什么时候来看她。”
陈默笑了笑:“过两天就去。你们在镇上住得习惯吗?”
“还行,政府给安排了临时住处,说要帮我们办户口。小莲也准备上学了。”周建国的声音里透着欣慰,“十八年了,终于有点人样了。”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改稿子。刚敲了几个字,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主编老李走进来,表情严肃。
“陈默,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默跟着他进去。老李关上门,示意他坐下。
“你那篇乌石村的稿子,暂时不能发。”
陈默一愣:“为什么?”
老李叹了口气:“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案子还在侦办阶段,不宜公开报道。等结案了再说。”
“可案子已经基本清楚了,石万河都自杀了。”
“自杀?”老李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今天早上传来的消息,法医重新鉴定,石万河不是自杀。”
陈默猛地站起来:“什么?”
“他头上的枪伤,不是自己打的。角度不对,射入口的位置,不可能是他自己扣的扳机。”老李说,“警方现在怀疑是他杀。”
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杀?谁杀的?当时警察包围了山洞,里面只有石万河一个人。难道还有别人?
老李继续说:“所以现在案子更复杂了,上面要求封锁消息。你的稿子,先压一压。”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理解,但他不甘心。
走出主编办公室,他立刻给方警官打电话。
“方警官,是我,陈默。石万河的尸检结果,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警官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报社的消息。”
方警官叹了口气:“是真的。我们也在查。现场确实只有石万河一个人,但子弹是从稍远的地方射入的。可能有人在山洞外开的枪。”
“有线索吗?”
“没有。当晚我们包围山洞时,没看到任何人进出。但山洞后面有条小路,可以绕到山上。如果有人从那里开枪,我们可能没发现。”
陈默想了想:“那枪声呢?你们没听到枪响?”
“听到了。但当时以为是他自杀,没多想。”方警官说,“现在回想,那枪声确实有点远,不像近距离射击。”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动。谁杀了石万河?灭口?石万河手里还有什么秘密?
他想起石敬堂临死前说的话:“他们不会放过你的。”那个“他们”,到底是谁?
下午,陈默去了档案馆。他想查查姬云生的更多资料。
档案馆的老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听说他要查民国时期的私塾先生,翻了半天目录,找出一本发黄的档案册。
“姬云生,民国十年到三十年在云隐山青松观办学,学生不多,但有几个后来成了人物。”管理员指着一条记录,“你看,这是他当年登记的名册。”
陈默接过名册,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石万河。
石万河?他当过姬云生的学生?
再往下看,还有石万生——三叔公。石万财——老四的爹。还有几个名字,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村里。
原来他们都是姬云生的学生。那套规矩,就是姬云生教的。而石万河,作为学生之一,后来成了规矩最狂热的执行者。
陈默继续翻,看到最后一页,有一个名字被涂掉了,只能隐约看出姓“姬”。
“这个人是谁?”
管理员凑近看了看,摇摇头:“涂得太狠,看不清。可能是姬云生的家人吧。”
陈默把名册拍下来,发给姬元启。很快,姬元启回了电话。
“陈记者,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可能是我爷爷。”
“你爷爷?”
“对。我爷爷叫姬元章,是姬云生的独子。但他早年就离开了云隐山,去了国外。据说后来死在了外面。”姬元启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父亲是遗腹子,从来没见过爷爷。”
陈默想了想:“你爷爷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姬元启苦笑:“怎么可能?如果活着,得一百多岁了。”
挂了电话,陈默继续翻档案。在另一份资料里,他发现一条记录:民国三十七年,姬云生病逝,享年七十八岁。其子姬元章,时年三十二岁,于次年离境赴港,后再无记录。
赴港。后来去了哪里?
陈默记下这条信息。
晚上回到家,陈默又拿出那些从石室里找到的文书,仔细研读。姬云生的译文很详细,把古文一一翻译,还加了注释。
元咺案的原始文书,比史书记载的更复杂。原来元咺不是卫国的臣子,而是卫侯的弟弟叔武的家臣。叔武被卫侯杀害后,元咺逃到晋国,向晋文公申诉。晋文公受理此案,召集诸侯会审,最后卫侯败诉,被囚禁。但文书后面还有一段,是姬云生考证的后续:卫侯后来通过贿赂周襄王,被释放回国,杀了元咺和叔武的儿子。
陈默看完,心里感慨。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元咺以下告上,成功了,但最后还是被杀。周建国以下告上,成功了,但躲了十八年。他自己呢?他能全身而退吗?
第二天,陈默决定再去一趟乌石村。他想见见那个拒绝作证的老人。
老人叫石万全,八十多岁,住在村里最偏僻的一间老屋里。陈默找到他时,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
“石大爷。”陈默轻声叫。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他:“你是那个记者。”
“对。我想跟您聊聊。”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老人坐在床沿上,看着陈默。
“你来,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肯作证?”
陈默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肯,是我不能说。”
“为什么?”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发过誓,一辈子不说。说了,会遭报应。”
“什么报应?”
老人摇摇头,不说话。
陈默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您认识这个吗?”
老人看到玉佩,眼睛突然瞪大了。他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手在发抖。
“这……这是姬先生的信物。你怎么会有?”
“姬云生老先生给我的。还有另一块,在姬元启手里。”
老人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你既然有姬先生的信物,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十几个人,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站在青松观门口。正中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气度不凡。
“这是姬先生和他的学生。”老人指着照片,“这个是姬先生,这个是石万河,这个是石万生,这个是石万财……这个,是我。”
陈默仔细看,照片上的石万河二十出头,眼神锐利。
老人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人影:“这个人,你注意没有?”
陈默凑近看,是一个年轻人,站在最边上,脸半隐在阴影里。
“他是谁?”
“姬先生的儿子,姬元章。”老人说,“他后来去了香港,据说发了财。但前几年,有人看到他在镇里出现过。”
陈默心里一震:“他回来了?”
“我不知道。但有人传,说看到一个很像他的人,在拆迁指挥部附近转悠。”
陈默追问:“那个人现在可能在哪儿?”
老人摇头:“不知道。但如果你找到他,也许能知道更多。”
离开石万全家,陈默立刻赶往镇上的拆迁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镇政府的旧楼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陈默出示记者证,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气质儒雅,像知识分子。
一个工作人员想了想:“你说的是那个老先生?前几天确实来过,问乌石村拆迁的事,还问后山那片地规划成什么。”
“他叫什么?”
“没问,看着挺有文化的,我们还以为是哪个大学的教授。”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工作人员指了指镇东。
陈默追出去,但茫茫人海,哪里还有影子。
他给姬元启打电话,说了这事。姬元启沉默了很久,才说:“如果真是我爷爷,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也许他有他的理由。”
傍晚,陈默回到镇上的招待所。周建国和小莲已经搬走了,政府给他们安排了新住处。陈默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着那些资料,脑子里乱成一团。
姬元章如果还活着,为什么现在回来?他跟石万河的死有没有关系?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记者,我是姬元章。”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哪儿?”
“我在你楼下。方便下来谈谈吗?”
陈默走到窗边,往下看。街对面,一个白发老人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他。
他匆匆下楼。老人走近,打量着他,微微一笑。
“陈记者,久仰。”
老人确实很老了,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像个退休的教授。
“姬老先生,您……”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姬元章打断他,“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他们走进旁边的一家小茶馆,要了个包间。
姬元章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缓缓开口:
“我父亲临终前,让我发誓,永远不要回乌石村。他说,那套规矩已经变成了杀人的工具,回去只会惹祸上身。我听了他的话,去了香港,后来去了南洋,做点小生意,一辈子没回来。”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但人老了,总想落叶归根。前年我查出癌症,医生说我还有两年。我就想,回来看看。”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月前。”姬元章看着他,“回来后,我发现村里在拆迁,也听说了那些事。石万河还活着,躲在山上。我去找过他,想劝他自首。他不肯,还说要杀了所有知道秘密的人。”
陈默问:“那晚在山洞,是您开的枪?”
姬元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他该死。他杀了我父亲的学生,杀了那么多人,还差点杀了那个小女孩。我不能让他再害人。”
“可杀人也是犯罪。”
姬元章苦笑:“我知道。所以我来自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供词。我承认杀了石万河。你报警吧。”
陈默看着那张纸,又看看眼前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姬元章看着他:“因为你手里有我父亲的信物。你是个正直的人。我不想让石万河的死变成悬案,也不想让警察继续查下去,牵扯出更多无辜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
“我父亲教了一辈子古礼,最后却看着它变成杀人的工具。他的遗愿,是让真相传下去。你手上的文书,已经做到了。至于我,该承担的我承担。”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报警吧。”
陈默拿起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了石敬堂,想起了三叔公,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有罪,但他们也都是那套规矩的牺牲品。
姬元章呢?他是凶手,但他杀的也是凶手。
陈默放下手机,看着老人:“您走吧。”
姬元章一愣:“你……”
“您来自首,就够了。”陈默站起身,“至于报警,那是警察的事。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姬元章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夜色浓了。陈默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手机又响了。是方警官。
“陈记者,有新发现。我们在石万河的遗物里,找到一本日记。里面提到一个人,你可能认识。”
“谁?”
“姬元章。”
陈默停下脚步。
“日记里说,姬元章一个月前回来过,约他在山洞见面。那晚,就是石万河死的那晚。”
陈默沉默了。
“我们正在找姬元章。你有线索吗?”
陈默张了张嘴,最后说:
“没有。”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天。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
远处,一辆出租车驶过。透过车窗,他看到姬元章坐在后座,正回头看着他。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